深夜里的香氣

2018-10-09 16:05:50 作者:李明華 來源 瀏覽次數:0

紙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尸。鶯歌燕舞的虛假盛世無法承受一場荒年的不期而至,饑餓摧毀了人們脆弱的肉體,也同樣摧毀了人們的浪漫主義情懷和大無畏的英雄主義精神。

時序進入公元一九五九年的十一月半間,向著共產主義康壯大道昂首闊步的楓洼人,在大隊集體食堂吃完了最后一頓“八寶”(洋芋、麩皮、麻渣、榆樹皮等)飯后,終于迎來了楓洼大隊的大隊長。他從懷里拿出一個紅色的塑料皮本子,把夾了一條紅絲線的一頁打開,鄭重念了一段毛主席語錄后,不得不無奈地宣布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這個意外的消息徹底摧毀了人們的狂熱。他有氣無力地說:“我給大家告訴一個不好的消息,食堂里已經沒有一粒糧食了,連一把秕谷子也沒有,我宣布食堂解散。”

隊長說:“大隊長,解散怕是不行,去年大煉鋼時把社員們做飯的鍋都弄玩了,目視眼下沒法起火。”

大隊長說:“不散又有啥辦法呢?都散了,自找出路。”

“幾百號人去哪兒找?”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只好把毛主席語錄念給大家,自力更生。”

他說完這句話時,人們一下就絕望地坐在了大隊食堂門口。有些人本來還能挺幾天或者是一天,聽了他這個不好的消息后等于是判了死刑,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第二天天剛亮,村子里就聽見吹吹打打送葬的聲音。

以偷嫂聞名楓洼大隊的十月嫂有先見之明。她借助暗兜和挎籃的神奇之力,堅持了一些日子,但也只堅持了二十多天,到了十二月半間,她也已經巧婦難做無米之炊了。村巷里死氣沉沉,那些素常平日飯量極大膀大腰圓的男人們,最經不住饑餓的考驗和打擊,是最早被餓垮的人。他們走路的姿態宛如久抽鴉片煙的煙鬼,宛如喝醉了酒的酒鬼,就是走在寬闊平坦的村路上,也是搖搖晃晃腰來腿不來。他們只要看見有太陽的地方就地一躺,再也不想起來了。村巷里,旱場上,突然多了一些捂著拐扙走路的人,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洗過臉了,破皮爛衫緩行的樣子,好像搞地下工作的探子進得城來。

在這饑荒之年,女人們似乎要比男人們皮實一些,但也一個個像皇上后宮里面黃肌瘦的女人,只要有一絲風就會把她們吹得手舞足蹈起來。人們希望生存下來的愿望越來越渺茫,跟死神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有些體力不支的人已經分明聽見腦勺后面取土打墓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深沉。這些沉悶恐怖的聲音越來越稠密,也越來越清晰,最后竟然被“嘟啦嘟啦——嘟啦啦”嗩吶凄美的聲音取代了。

那時候,十月嫂才二十六歲,她已經沒有一點心思打扮自己,臉上沒有了勞動人民的喜悅和榮光,饑餓使她的眼睛里放射著幽靈似的灰色之光,看上去差不多有五十歲的樣子,甚至就是一個老太婆子。她頭上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宛如扣著一坨曬干了的被人們遺忘的牛糞。

那是一個不尋常的深冬的黃昏,落日比往日碩大而真實,余輝十分刺眼和悲壯,把楓洼村村口的那棵百年老柳照得泛出一片灰暗的天空,把一些捂著拐扙曬太陽等待死亡的人刺得有些兒暈暈忽忽。在臨近死亡的時刻,他們的意識還是十分清楚的,為了節省一點體力,他們每天都挑最熱的地方曬太陽取暖,大都把眼睛閉上了。他們中的一個被大家公認的聰明人,還是犯了一次致命的錯誤。他是楓洼村血死紅亡、婚喪嫁娶都少不了的一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聰明人,可這一回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溫暖無比的太陽在西山頭上只剩下半張臉的樣子,他迷眼望了一下,這一望,望出了一點希望,也要了他的命。他頭一個在深冬枯黃的草皮上看見了一坨被人們沒有發現的牛屎,便幻想成可口的花卷或者油花,使他射出了一口無法抑制的口水。他也許想食物想瘋了,想昏了頭,才產生了如此不切合實際的幻想。他在泛動著一派金光的麥茬地里,親眼看著那一坨牛屎打老遠宛如一朵美妙的野山菊,抑或是一個嫵媚的用色情勾引男人的女人,向他燦放著曖昧的笑容。牛屎笑得讓他血住頭上突然直涌,眼里冒出了七彩金光。他捂著一根白楊棍,使足了勁兒搖搖晃晃走過去,怕別人搶占先機,再也沒有他的份兒,便佯裝什么也沒有發現的樣子,一直走到離目標不遠,確信誰也無法搶走時,他才突然扔掉手里的棍子,有些兒瘋狂和霸道地撲了上去。他的整個身軀做出了赴湯蹈火的姿態,貪婪而盡情地爬在那坨被屎殼郎掏空了的密密麻麻露著一個個空穴的牛屎上,用舌頭盡情甜食著,享受著。他擰動著脖子向四周游了一下,見人們都昏昏欲睡,心里才踏實了一些。

人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著他的舉動,發現他終于毫無收獲,一臉沮喪地爬在地上啃食著一坨風干的牛屎,再也沒有站起來,心里才踏實下來。

他爬在那里一動不動,在人們麻木呆癡的目光中,太陽唰地一下落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怪就怪他不應該扔掉手里的拐扙,他很想爬起來,他的雙手已經沒有爬起來的力氣。他抖抖顫顫摸了幾下拐扙,沒有摸到,就完全徹底的絕望了,因為他再也沒有站立起來的力氣。他想高聲喊叫,讓人們來救他,但他的舌頭已經僵硬了,喊出的聲音十分脆弱,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他的臉上貼滿了狼籍不堪的干透了的牛屎,宛如一朵朵霜殺后的秋菊。他的臉漸漸變得蒼白起來,后來就成了灰色。他是被花卷一樣的牛屎激動得咽了氣兒的,人們親眼看著他倒了,但沒有力氣走過去看個究竟,他就那樣不明不白在人們麻木的表情中說死就死了。他人已經壃死了,一張饑餓的嘴巴還僵硬地啃食著那坨牛屎。牛屎把他的嘴巴和鼻子焐得嚴嚴實實。

民兵連長張大炮問訊趕到,把他的僵尸一把扳過來,扳開他的牙齒,用了好大的勁,才弄干凈他嘴里的牛屎。

他完全徹底咽氣了。

他是楓洼村最早被餓死的一個,綽號叫大漢。他的身高跟他的綽號名副其實,最少也有一米八零,在他最輝煌的時候,體重也在一百八十斤往上。他是石娃子之前楓洼村最有名的大力士,是石娃子之前楓洼新村的第一個載入史冊的勞動模范。不光如此,他人長得也十分排場,是楓洼村女人眼中的擇偶標準。他沒有戴過綢子的大紅花,卻領過一條“解放”牌的羊肚子手巾。他是解放前陳家大油坊里抬杠放閘的把式,那時候,他赤裸著上身高喊一聲“一——二——抬杠!”是多么的威風凜凜,又是多么的振奮人心。12個人的大杠一杠壓下去,淅淅瀝瀝的清油宛如一股經久不衰的泉水,一袋煙工夫,就把一口大缸淌滿了。他赤裸的形象,宛如一尊偉大的青銅雕象,是楓洼村男性力量和健美的典范。在楓洼村,最能表現他力量的是春天往地里馱糞的時候,這種活兒一般都是兩個人往驢背上搭糞口袋,他嫌糞口袋太輕,常常是一個胳肘窩夾一個。他有如此先天條件,不當勞模又有誰能當勞模呢,可在饑荒之年他頭一個倒下去了。

他是楓洼村人心目中的魯智勝,可現在說倒就倒了。因為他從吃食堂開始就基本上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臉上只剩下皮包骨。他是個長臉,由于瘦,現在看上去很像一張馬臉,因此,不論他怎樣高大偉岸,留在楓洼人記憶中的就只是一張馬臉。

第二天,人們發現黃塵飛揚的村巷里撒滿了圓形狀、長條狀的陰紙。不遠處的楊樹上,一群烏鴉 “啞——啞——”的叫聲十分恐怖和慘烈。許多人家的門口點燃了麥草為他送葬。

他是那個年代的幸運者,因為他先一步步入了天堂,做了一回豐衣足食的死鬼,還因為解放那一年,他威猛的神力在鎮壓反革命時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在捆綁一個反革命頑固分子時,由于頑固分子的頑固反抗,被他擰折了一條胳膊,才變得規規矩矩,然后被他的一只手在脖子里狠狠一摁,才勾下了高昂的頭。他神力般的一摁被視為一個事件記錄下來,裝進了公社的案卷。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個功臣。因此不僅有像樣的棺槨和吹吹打打的響器,還有送喪的隊伍和撒滿土路的陰紙,許多人無不羨慕他體面的喪事。后來者,即使有偉大的業績和不可磨滅的貢獻,也沒有他那樣幸運和風光了,因為許多人已經沒有了雞束之力,更談不上為先一步死去的人發喪。

楓洼大隊已經死了十六口人,他們的離去大多是在全身浮腫后脫了一層麩皮一樣的屑皮后,悄無聲息死去的。死去時,幾乎只剩下一張皺皺巴巴的皮和一個骨架,塌陷下去的兩個深眼窩就是兩個幽深的窟窿。他們死去時的表情沒有一點兒痛苦,更多的是一種麻木。

死亡的事情時有發生。死亡的消息宛如夜晚的幽靈徘徊在大地上久久不散,村里的陰氣從山頭落到山下,在村巷里游來游去,陰沉得有些恐怖。已經銷聲匿跡的鬼又開始死灰復燃,每天晚上都發生人被鬼捉住的事情。有人親眼看見一個比平常之人高出一倍的厲鬼斗著黑色的披風,披著長發,吐著一尺長的紅色舌頭在村巷里風一樣行走,厲鬼的指甲比手指還長。厲鬼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大隊把這一情況匯報給公社,公社很快做出指示,要每個大隊組織一個巡夜隊。楓洼大隊的巡夜隊隊長由民兵連長張大炮兼任,巡夜隊隊員人手一根打狗棍,但他們巡夜的線路不是村路和村巷里睜著眼睛來來回回走動去捉鬼,而是在大隊飼養院的草房里閉著眼睛睡覺。一覺醒來天就亮了,幾個晚上誰也沒有看見厲鬼。

縣里成立了領導小組,下轄若干個工作隊,工作隊給公社派出了聯合醫療隊,進行了大面積調查。醫療隊隊員除一名帶隊的男性全都是青一色的女性,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口罩,白色的大褂,這些美麗的天使們脖子里都掛著一個聽診器。她們幾乎不用這個唯一的器械,只輕輕翻一下瘓者的眼皮,就能診斷出病因來。醫療隊在下隊前作了統一的口徑,醫療診斷書上都是同出一轍的結論:營養障礙癥。一個白衣天使正在填寫一份診斷書,當然是在填寫營養障礙癥,她還沒寫完就暈過去了。毫無疑問,她一定也是得了營養障礙癥,連白衣天使都無法抗拒,可見這種病癥的厲害。從此,村里死了人,問及得的啥病,都說是得了營養障礙癥,最后簡稱為“障癥”,不久,發音不太準確的楓洼村人一傳十十傳百,最后誤傳為“脹癥”。因為每一個死去的人和正在接近死亡的人,在死亡之前肚子都腫脹得像一面鼓,不是脹癥又是什么呢。

最先死去的除了一些飯量大、力氣大的男人,是那些沒有縛雞之力的老弱病殘者和孩子。饑餓使死亡已經變得平平常常,習以為常,甚至有些麻木,每一個活著的生命都四面楚歌,危機四伏。大隊長、隊長、民兵連長和眾多的干部,每天要做的事情千篇一律——不是抬人,就是埋人,然后就是被別人抬走。先是楓洼大隊那些居住比較分散的二十幾戶人家的雞兒狗兒,今天丟失一只老母雞,明天失蹤一只公雞,后來是村子最東頭和最西頭孤立無援的幾戶人家的豬和羊不見了。接下來,整個村子聽不見雞犬之聲,安靜得宛如曠野里已經荒蕪好幾年的墳地。墳地一樣沉靜的楓洼大隊過了幾天就出現了讓人發毛的恐怖,人們在離楓洼大隊不遠的山凹里發現了狼籍不堪的羊皮、雞毛和一些動物的骨頭。人們的傳說不是狐貍的所作所為,就是野狗和野狼的膽大妄為。不久就有張家的尕寶兒、王家的五斤半、李家的天神寶、趙家的闖姓子,一些活奔亂跳的孩子神秘失蹤了。這些孩子往往為一個糖果或為一顆花生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每一個傳說都有一個吃人喝血的故事和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吃人的對象不是厲鬼就是吃人婆兒,細節的逼真和廣為流傳已經把傳說變成了實事,把假的變成了真的。

活著的女人們憑著最后一口氣兒,在深夜里呼喚著幾日無歸的孩子,凄涼而奄奄一息的聲音久久不散,好像是從墓穴里發出來的,比深夜里懷春的貓叫聲還要令人心驚肉跳。

死人的事情像村里死了雞和狗一樣再也不能讓人們大吃一驚了,抬埋死去的人已經成了一種正常的勞動,隊長每天早上安排的第一項農活不是給莊稼澆水、上肥料,而是抬人。送走了大漢之后,死去的人只能享用門板,誰家的人用誰家的門板,抬埋的人要隊長派工,等于是出了一個早工。門板用完了,就只好用蘆席裹,最后只剩下樹枝。

楓洼村的榆樹皮被人們剝光了,人們的想象無窮無盡,他們對柳樹皮、杏樹皮和更多的樹皮也進行了大膽的嘗試,但都以失敗而告終。山野里,裸露的樹木排成了列隊。當然,他們也不會放過山山洼洼的草本植物,養人的苜蓿、苦苦菜很快就挖光了,那些經驗不足的人在大膽嘗試一些無人問津的野菜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楓洼村的莊稼青黃不接,饑餓的眼睛充滿了瘋狂,他們已經對集體的莊稼虎視眈眈,最早偷吃了莊稼的闖姓保已經得到了嚴厲的懲罰,一條胳膊被打折了,他的八歲的女兒昨天死了,但人們還是不放過鋌而走險的機會。因為過不了幾天,莊稼就開鐮了,每一片開闊的地頭上已經搭起了高高的看守塔,看守莊稼的人在看守塔上來來回回走動,再也沒有機會了。最讓人們不敢動手的是,張大炮這幾天把一桿七九步槍擦得賊亮賊亮,打老遠就放射著幽黑的光芒,他在看守塔上不停地拉動著槍栓,把人們嚇得縮住了脖子。

隊長按照大隊的要求和安排,組織了一個守糧保糧隊。守糧保糧隊手里的武器來自山背后的冰溝林棵。隊長在會上說:“要用就用五尺長的黑刺木棍,統一砍伐,給不法分子來一個震懾。”隊長剛放出話去,守糧保糧隊的隊員們自作主張,自發砍伐了三尺長的山白楊棍。這種又輕又細的山白楊棍簡直就是打狗棍,因為守糧保糧隊的隊員也已經扛不動又粗又沉的黑刺木棍,他們只能投機取巧。因此,隊長的守糧保糧隊還沒出動,村里人把守糧保糧隊就開始叫打狗隊了。

打狗隊把又粗又沉的黑刺木棍換成又輕又細的山白楊棍,才有了白天爬上看守塔的力氣,也才有了巡夜的腳力。巡夜是半軍事化的管理,在出發之前的一袋煙工夫里,誰也不知道隊伍要往哪里開拔。他們半夜里悄無聲息埋伏在莊稼地里,像神出鬼沒的游擊隊埋伏在茂密的青沙帳里。有人來偷莊稼,他們就在一聲銳利的口哨聲中沖上去將人按倒,帶回大隊部聽從發落。被抓的人在大隊作了登記,這等于是載入了檔案,然后帶到飼養院。拴馬的橫木上拴了一排人,用的都是大拇指頭粗的棕紗繩。

飼養院的馬圈里吊著八個添滿了煤油的黑漆大碗,大拇指頭粗的棉花捻頭冒著嘰嘰發響的火焰,八股兒黑煙沖天而起。馬圈的中央搭好了臨時審訊的文案:一張桌子,一把老式的太師椅子。桌子上放著刺兒條和扎人的麻繩。

大隊長比起隊長威風極了,他披著條絨的軍便裝,這是楓洼村唯一的一件條絨衣服。大隊長在一群打狗隊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嘴里發出罵罵咧咧的聲音。他把條絨的軍便裝搭在太師椅子的靠背上,一下坐了上去。太師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慢條斯理做著審訊前的準備工作。準備工作也沒有什么復雜的,也就是把腰里的羊皮煙袋放在了在桌子上,把一雙臭洪洪的鞋脫了下來,也放在了桌子上。

一個守糧保糧隊員向前跨了一步,然后把打狗棍一墩,說:“大隊長,要不要把他們吊起來?”

大隊長說:“也好。”

于是就吊了起來。之后,大隊長突然蹲在太師椅子上大喝一聲:“誰讓你們偷?用刑,給我用刺兒條抽!”

守糧保糧隊的隊員們一人攥了一根刺兒條,大聲吆喝著,毫無節制地抽打起來。守糧保糧隊的隊員們揮舞著手里的刺兒條,好像打著一堆破麻袋。打了一陣,大隊長披上了他的條絨軍便裝,他告訴守糧保糧隊的隊員們說:“好好看守。”說時,幾個守糧保糧隊的隊員簇擁著走出了飼養院的馬圈。

大隊長事務繁忙得像一個總理大臣。他掖了一下條絨軍便裝的衣襟,乘著夜色又去了另一個生產隊的馬圈。

十月嫂沒有偷莊稼,不是她膽子小,也不是她的覺悟高,是因為她有另外的準備和打算。

 

那時候,十月嫂已經有了三個孩子。李正偉和李正宏只有七歲,已經餓的奄奄一息,十月嫂懷里抱著一個一歲零兩個月的孩子,叫李正大。李正大由于靠十月嫂最后一點奶水的維持,還算保持著一副人的模樣。公公李七斤、婆婆馬大嫂、丈夫李解放都趟在炕上,一整天難得出一回門,宛如冬眠的旱獺。不是他們不想出門,是因為他們的行動已經有些困難。

十月嫂不會坐以待斃,她只好想到了自己存放多年的糧食,生產隊有儲備糧不能動,誰動了儲備糧是要蹲勞改的。在這之前,大隊里已經把三個偷了糧食而又屢教不改的人五花大綁送交了公安局,聽說還用了大刑。不僅如此,在那個年代對行盜者打死了是白死,大隊送交了公安局還算是最好的處理辦法。

憑十月嫂的聰明才智,打生產隊儲備糧的主意并不是沒有可能,關鍵是要冒蹲勞改的危險,甚至是生命危險。死不要緊,關鍵是她蹲了勞改,就等于是把一大家人親手送進了墳墓,她不會做出這種自我犧牲的事情。她活著是為了兒女們活著,她死了兒女們就沒有指望了。

在這之前,十月嫂也有過鋌而走險的打算,她已經對大隊食堂地窖里的洋芋像偵察連的先鋒班打前戰一樣,打過無數次主意。心細的人不難發現,在從十月嫂家到大隊食堂地窖的小路上,一指兒厚的膛土路上落滿了她密密麻麻的腳印,那內腳輕外腳重的新鮮腳印,是她做過無數次思想斗爭的烙印。也就是說,她已經留下了犯罪的動機。

她親自參與了儲藏洋芋的全部過程,什么地方是明道,什么地方是暗道,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對這口地窖的結構做到了了如指掌。只是三道門有三把鎖,三把鎖由三個人拿著鑰匙。一把是謹慎處世的隊長,他的心細如發。他不在貧下中農之列,是上中農,他能當隊長,不是根紅苗正,是因為他是楓洼村唯一的高中生,人們從未看見過他把鑰匙裝在身上的哪個褲兜里,在大庭廣眾之下顯擺,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隊長。他的鑰匙存放在什么地方誰也不知道,傳說,他放鑰匙的地方一天一換,十月嫂從他手里搞到鑰匙的可能比登天還難。一把是老頑頭,他是計工員兼保管,他的一把鑰匙永遠掛在黑糊糊的脖子里,是緊巴緊套進去的,要解下這把鑰匙,除非把老頑頭的人頭割下來。另一把是張大炮,他的鑰匙用明晃晃的鐵鏈拴在褲腰帶上,然后揣在他寬大的馬褲兜里,褲兜上扣著一個同樣明晃晃的扣子,簡直是給異想天開的人布下了天羅地網。這三個人組成了楓洼村的銅墻鐵壁,是傳說中壓邪扶正的鐘馗,這條路有上天入地壯烈犧牲的能耐也行不通。

十月嫂在幽暗的燈盞前雙手拖著動情的下巴想了很久,她的神情像一個久遠而樸素的童話,她終于做出了另辟蹊徑的選擇。她不斷回憶著《地道戰》里一些至關重要的場面和細節,她在地窖周圍假裝挖野菜旋磨了幾天,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她打算從地窖的側面做為突破口,來一次浴血奮戰,像英勇無畏的抗日軍民一樣掏一個地道,一直掏到大隊的地窖??梢训亟烟屯?,差不多有六丈長的距離,而且有兩丈長的距離是堅硬的紅粘夯土,是生產隊飼養院的墻基,幾乎用炸藥才能做到徹底的傷筋動骨??上?,嚴酷的荒年已經耗盡了人們的體力也限制了人們想象的空間,連身強體壯的男人也不會有這種大膽的想法。十月嫂狠不得來一次脫胎換骨,一夜之間長上老鼠一樣的伶牙俐齒,一口一口咬開一個洞。她知道,她還沒有咬開一個讓自已的身軀爬進去的洞口,說不定自己就已經累死了,讓蛆蟲給拱了。她在無奈中長嘆一聲,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吹滅了煤油燈盞,在黑暗中勤奮地思索著。

有道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娃娃會打洞。十月嫂知道輕重緩急,在大是大非面前頭腦清醒,一定不會頂風作浪,是時候了,她打算動用自己的儲備糧。她有整整一麻袋金燦爛的麥子,這不是饑荒潮水般在楓洼村降臨時才儲備的,還在三年前她就做了臥薪嘗膽的準備。不過這一麻袋麥子的分解方法和儲存方式的復雜精密程度,讓精于算數的算學家都不可思議。這不是她有先見之明,也不是她貪婪無度,是她的爺爺在很小的時候就多次提醒一大家子人,飽了不忘備糧食,熱了不忘帶棉襖。除此之外,她娘家里的一些生活習性和細節潛移默化了她怎樣儲備糧食,以防萬一。

那時候,她的娘家在大樹莊算得上是一個殷實之家,她的木匠父親的手藝如日中天,她母親扒家過日子的能耐宛如聰明的田鼠儲倉。父親推著一輛獨輪車吼著“花兒”行走在山背后的十村八鄉,給人們做棺材、蓋房子、打農具,年終推回來的不是民國的票子,是一口袋一口袋的糧食。她的父親在外面拼搏,她的老謀深算的爺爺在家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不是把裝滿糧食的口袋原封不動碼起來,為磨成面粉、磨成炒面提供方便,而是在家里角角落落修了十二個糧倉,宛如日本鬼子據點里的炮樓,用來儲備糧食,這讓一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按一般人的邏輯,爺爺最好把口袋原封不動碼著,磨面多方便。要么修一個能盛二十口袋或三十口袋的糧倉多省事,可他老人家偏偏多此一舉地一修就是十二個糧倉,而且一個個糧倉又小又高。這樣家里人每收拾一回磨物兒,都要放上專門挖糧食用的梯架,把倉里的糧食一碗一碗挖出來,裝在牛毛口袋里。這種多此一舉脫褲子放屁的費力費時,不為別的,就為全家人知道糧食的來之不易。這不是爺爺老到犯傻的年齡了,是他老人家費盡心思的一大創舉。十二個糧倉,每空了一個,就標志著全年十二分之一的口糧完了,做到每一個人吃饅頭心里有數?;蛟S十月嫂爺爺的十二個糧倉,早就奠定了她家的富農成份,爺爺費盡心血買了五十畝地的第二年命歸西天,第三年就解放了?! ?/span>

有道是山外青山樓外樓。當曠世的荒年在楓洼村洪水猛獸般到來時,十月嫂跟她祖人們的優良品質比,簡直就是登峰造極。她的高瞻遠矚和與時俱進更是錦上添花,甚至做到了狡兔十窟。她憑自己精湛的木匠手藝和無可比擬的心機,在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從她的娘家大樹莊偷偷背來了讓她得心應手的木匠工具。她觸摸著這些農具是那樣的熟悉和親切。在許多個同樣夜深人靜的夜晚,她用廢棄的木板因地制宜做了十五個質地各異大小不等的袖珍木箱。那些袖珍木箱上開鑿的鋸齒狀的卯口,那個細密和精準,就是時下的八級工用先進的刨床、洗床都很難做到。其中讓十二個木質還說得過去的箱子盛滿了麥子,怕受潮,從后山的冰溝林棵里刮來松膠,一一灌封,然后作了編號,暗藏在十二處。有的藏在地洞里,有的藏在屋梁上,有的藏在墻道里,有的藏在草房的麥草堆里,有的吊在牲口槽下面,有的埋在羊圈里,有的埋在死灰里......而三個木質太差的箱子是空的,最容易比人們發現的,是形同虛設的誘餌,是讓人們上當受騙的。十月嫂把它們不是放在顯而易見的面柜上,就是放在觸手可及的案板上。

十月嫂的行為實在太詭秘了,這種詭秘除了小時候爺爺的啟蒙教育,最主要的還在于松鼠秋天儲藏松果的啟發。他在很小的時候去林棵里背柴,她無數次看著松鼠是怎樣儲藏食物渡過冬天的。正因如此,她的十二個木箱有十一個半木箱里的麥子,在碾子上經過簡單的加工后以最佳的方式逍遙法外吃進了全家人的肚子,只有半箱或不足半箱的麥子在一個不祥的夜晚不幸遇難。如果不是十月嫂當初的高屋建瓴和高瞻遠矚,這十二個木箱會被楓洼村的干部群眾一網打盡。

大隊食堂解散后,一切食物來源都沒有了。十月嫂和李正偉、李正宏餓得只剩下皮包骨了,連心肝肺都貼在肋骨上沒有動靜了。孩子們再也熬不住了,她再也熬不住了,她坐在炕頭上望著孩子們雛鳥一樣的嘴巴,仔仔細細回憶著十二個木箱的成色和準確的位置。她的臉上充滿了莊嚴的深思狀,像一個肩負重大使命的共黨地下發報員回憶著密碼。慢慢地,她貪婪地回味起了五谷迷人的香氣,激動得雙手顫抖起來。她喝了一大碗涼水,給自己壓了驚,然后把李正偉拉在懷里,說:“好兒子,聽媽的話,你到外面站崗放哨,媽有事要做,見人就學雞叫。”

李正偉說:“媽,學公雞還是學母雞?”

“傻兒子,大白天日的公雞咋叫鳴呢,學母雞下蛋。”

李正偉點了點頭,兩只胳膊朝后翹著,發出了“咯咯咯——咯咯咯”的叫聲,說:“媽,是不是這樣?”

十月嫂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差勁用挎籃和暗兜里的五谷喂養的兒子,就是被吃野菜啃樹皮的娃兒精靈。她在兒子的頭上輕輕抹了一下,又一次叮嚀道:“千萬要小心。”

“媽,是不是見人就叫,不見人不叫?”

“兒呀,你太聰明了。去吧。”

李正偉便挺著已經浮腫的肚子歪歪斜斜地走出了門。他雖然被餓得頭昏眼花,但母雞下蛋的叫聲記憶猶新,因為他吃過兩次母親為他炒的雞蛋,是鐵勺里炒的,他對母雞的行為格外關注。他不停地默念著母雞下蛋的聲音。

李正偉一出門就遇見石娃子手里拿著一根榆木棍,一邊貪婪地啃吃著上面的皮子,一邊朝他走來。他急忙學起了老母雞下蛋來,然后發出“光光蛋——光光蛋——”的叫聲。

石娃子聽到正偉李母雞下蛋的叫聲,抬頭瞇了一眼,說,這娃八成是被餓瘋了,然后就更加貪婪地啃起了榆木棍上的皮子。

聽到兒子老母雞下蛋的聲音,十月嫂心領神會,她立馬拴好了門,跟孩子們焐著頭鉆進了被窩。

 

天色已經不早了,十月嫂從被窩里爬了出來。她拿了鐵銑在公公婆婆睡覺的炕洞里倒了幾下,回過頭來爬到窗前聽了聽,沒有一點動靜。她估摸著兩位老人已經睡了,就笨手笨腳爬著梯子上了房頭。

饑餓幾乎使十月嫂家的梯階拉寬了許多,每上一個階梯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氣,每上一個階梯都發出很大的響聲。她爬完了最后一個梯節,鬼一樣吹了一口氣。她蹲在房頭上朝四下里聽了聽沒有一點兒動靜,就又從梯子上輕輕爬下來。她拿了鐵銑推開了羊圈的木柵欄,羊圈里沒有羊。她從門口朝里踏了兩大步,又踏了小半步,選定了一塊地方,前后左右各挖了一銑土,就準確無誤地挖出來一個木箱。

十月嫂跪在地上,用袖口抹干凈了糞土,掂了掂,用鼻子輕輕嗅了嗅,除了沖鼻的松膠和發酵過的羊糞和羊尿味兒,沒有異味。黑暗中,她細細摸了摸小木箱的封口,跟保留在她記憶中的感覺是一樣的,心里就踏實了。她不急著把這個木箱拿到屋里,她要等待著夜深人靜,她怕那些同她一樣饑餓的人嗅到麥子的味道沖進來坐享其成。其實,聰明的十月嫂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對于五谷誘人的味道來說,夜晚和白天、黑暗和光明都是一樣的,關鍵是空氣里的風。風是耳朵,是鼻子,是眼睛,她錯就錯在忽略了流動的空氣和無孔不入的風。

半夜里,十月嫂悄悄點亮了青油燈盞,灶口里很快發出一些麥草的聲響,輕極了,像貓捉老鼠,像老鼠舔食窗紙上陳年的漿糊,她要把麥子炒熟了。她怕饑餓至極的兩個孩子把炒麥囫圇咽下去,浪費了五谷的營養是小事,拉出的屎才是大事,屎里面沒有消化盡的顆粒會一針見血地說明她家偷吃了糧食。如果追查偷吃的罪果,這是鐵證如山的事實。不是大隊長宣布了食堂要解散這一恐怖而絕望的消息,她不會作出如此果斷而大膽的決定。她先要把炒麥在碾子上碾成炒面,然后弄成面糊糊,讓幾個孩子吃下去,像肉一樣直接糊在孩子們身上。

夜深得不能再深了,星空越來越遙遠。小木箱被十月嫂從羊圈里像一件寶貝似的抱回來,燈影里,她嬌小的身軀頃刻間變得碩大起來,碩大得頃刻之間像降臨人間的天神,把整個屋子都充滿了,屋子里洋溢著一種偉大而莊嚴的氣氛。只聽咔地一下,她毫不猶豫地打開了。

屋子里出現了奇跡,小木箱里的麥子宛如一粒粒金貴無比的金粒,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把一家人都照成了呆子和傻子。十月嫂抱著那口木箱忘記了該做什么。

良久,她從木然中清醒過來,不假思索地挖了兩碗麥子,嘩啦啦倒進鍋里。這是最小的一個木箱,木質是樺木的,盛著十五斤麥子。十月嫂狠狠挖了兩碗,掂了掂不足,又狠狠挖了兩碗,她又掂了掂,沉思片刻,往木箱里抓回去兩把。這時候,她聽見婆婆馬大嫂有氣無力咳嗽的聲音,然后是院子里走動的聲音,然后是輕輕敲門的聲響。她打開了一道門縫,看見婆婆眼睛里死亡一樣的綠光,就把門緩緩打開來。她隱隱約約看見婆婆渴望的目光,又把剛才抓回去的兩把麥子抓進了鍋里,雙手掂了掂,木箱里還剩十斤的樣子。

十月嫂蓋上鍋蓋,說:“媽,是麥子,不要聲張,不急,你先回去躺一會兒,就一會兒,熟了我來叫你。”說時,坐在灶口前不動了,她覺得還沒有到點火的時候。這是一個大事件,一定要等到夜深人靜。

婆婆坐在門檻上沒有走,她又咳嗽了幾下,背對著屋子坐在門檻上。婆婆一直坐在門檻上守候著,她怕十月嫂和一群孩子吃了獨食沒有她的份。她望著天空里麻胡胡的半牙兒月亮,嘴唇不停地抿著,好像抿著灑下來的月光,偶爾發出死亡前的呻吟。

十月嫂說:“媽,天太涼,你先回去吧,熟了我喊你們。”

婆婆想起麥子的味道,還是沒有動,她把身子轉過來,兩股綠光死死盯著金光燦燦的麥子。不一會兒,公公李七斤也來了,丈夫李解放也來了。李解放蹲在灶口里像一只烏鴉,李七斤守候在門檻上像一只公猴,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鍋口,也都想象著麥子誘人的味道。

十月嫂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說:“都回去吧,熟了我來叫,人多了不好。”

大概守了半個小時,三個人一邊抿著嘴,一邊不情愿地走了。婆婆一手撐在門檻上,一手捂著門框,吃力地抬起僵硬的屁股,突然撂出一句不知輕重的話來,她氣鼓鼓地說:“你不叫我們,明天告你去。”

“媽,你把心放到校場里,每人都有一份。”十月嫂并沒有生氣。

夜已經十分深沉了,深沉得伸手不見五指。由于是嚴酷的荒年,村里聽不到一聲半聲的雞鳴狗叫,只有風把樹葉吹得發出一些老鼠偷吃食物的細響來,使深沉的夜有了幾份恐怖,有了幾份擔驚受怕。這么重大的事情,十月嫂不會輕而易舉地做出膽大妄為的舉動,她的心里忐忑不安。她向幽深的夜空張望了一會兒,捋了捋頭發,又向空中凝望著,終于做出了決定。

天空里,三星的位置十分準確地告訴自己,已經是后半夜了。她輕輕走出了家門,朝四下里張望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聲,沒有一點反應,又咳嗽了一聲,還是沒有一點回應,就放松了心情,輕輕走上了瞭過頂。

夜空遼遠得無邊無際,村子里沒有一點聲音,十月嫂的背影宛如一副皮影人在夜色中緩行。

那是楓洼村的至高點,幾乎能看到楓洼村所有人家的莊廓和莊廓里發生的事情。她站在瞭過頂上,俯視著漆黑的村莊,沒有一家是亮著燈盞的,也沒有一家的煙洞里冒著煙,整個楓洼村以至更遼遠一些的地方像死了一樣靜寂,她的心里一陣興奮。她急匆匆往回走,一路上連一個夜游的狗和貓都沒有遇到,她心里踏實極了。

夜深沉極了。十月嫂心里一陣狂喜,她風一樣下了瞭過頂?;氐郊依?,她拴好了門,在灶口里堅定地點燃了麥草。

屋里一片通紅。

灶膛里揋滿了麥草,金黃色的火焰盡情舔著鍋底,胖生生的麥子宛如無數個救命的小藥丸,宛如嘀血的活奔亂跳的生命,在鐵鍋里發出細水長流的聲響。不一會兒,在麥草徐徐燃燒的火力下,鐵鍋里金燦燦的麥子開始慢慢地蠕動了,發出不連貫的響聲,接著開始了無法阻擋的噼啪——噼啪的自由自在的爆響。在麥子皮兒慢慢變酥變黃的同時,那久違了的五谷的香氣就徐徐地在十月嫂家的院子里急不可待地彌漫開來,在十月嫂和兩個孩子面前燦放出一縷縷無法抗拒的香氣。那從未有過的香氣像春回大地,越來越濃,也越來越沖,宛如長了翅膀的空氣,漸漸地無孔不入地彌漫了每一個角落,連已經沉睡在屋檐下的麻雀和躲藏在木頭縫隙里的蛀蟲,都開始欣然蘇醒,翻了一個舒展的腰身,開始活動手腳了。

楓洼村的夜頃刻間被激活了,誰也不會放過這么迷人的香氣。

 

第一個被喚醒的當然是十月嫂,她使勁抽動著鼻翼,醉心地嗅著,怕金貴的香氣四散了,白白浪費了,她就立馬蓋上了鍋蓋,然后把一條破被單掛在門上,堵住了空氣的流通。她的心里踏實極了。她臉上泛起了興奮不已的紅暈,宛如紅透的沙果,宛如待嫁時幸福的新娘,宛如一個頭一回做了母親的女人。那香氣也似乎以同樣的方式喚醒了她的好久沒有跟真正的五谷親和的腸胃,她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心肺和腸子毫無疑問地長在自己的胸腔和肚子里,而不是貼在后背上。她不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休克了很長時間的舌根立馬射出了一口飽和的口水,她舍不得咽下去,在嘴里噙了好久。她不停地用舌頭來來回回攪動著,好像那粘稠的口水里包含著五谷的精氣。

這時候,已經爬在炕上進入了半昏迷狀態的李正偉和李正宏突然被一種奇異的香氣弄醒了。醒的正是時候。他們仰起別開生面的小臉,宛如聽到驚蟄的雷聲從地洞里爬出的兩只旱獺,眼睛機靈地轉動了幾下,準確地得出了一個驚喜的判斷,是炒麥的香氣,然后就對著鍋灶的方向貪婪地掀動著小小的鼻翼。兩個出氣的鼻孔張開著,宛如兩個吃飯的嘴巴。

那炒麥的香味濃得讓人有點兒膽驚受怕,宛如五月的沙棗花一夜間開放了似的,濃得讓人有些驚慌失措。十月嫂急忙走出了屋,朝四下里瞧了瞧,趕緊關緊了門,然后用一些亂麻和破布把那扇破敗不堪的門弄得嚴嚴實實,然后在剛才掛上去的破被單上潑了一盆水,做到了萬無一失的防范。她之所以這樣謹慎,是因為最初想到了這么誘人的香味白白兒跑了,有點可惜??珊髞砭陀X得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怕讓別人聞到味兒,聞風而至,壞了一家人的好事。于是,十月嫂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小心地將香味四溢的炒麥一撮一撮細水長流地捻進了小小的碾孔里。這是一個直徑一尺五寸的碾子,是楓洼村石匠家族石娃子的父親和祖父們的杰作,這樣的碾子在楓洼村最少也有三十個。在這嚴酷的荒年都荒棄了,唯有十月嫂家的奇跡般恢復了新生。

昏暗的油燈下,十月嫂熟練地轉動著碾盤兒,在咕嚕嚕——咕嚕嚕的響聲里,灰白色的面粉從碾孔里絲絲縷縷地流淌出來,宛如釀成的酒水,宛如白雪和牛奶,那樣親切,那樣柔滑,那樣細嫩,那樣綿長,那樣動情。已經從炒麥變成炒面的麥子,這會兒完全打開了五谷的五臟六腑和生命的情感,宛如一群女孩圍攏在一塊兒,打開了端午節的香包兒。香味越來越濃,竟是那種從未有過的清香,那種濃得讓人頭暈眼花的香味漸漸地彌漫了整個院子。

十月嫂和兩個孩子使勁地抽著鼻翼,貪婪醉心地嗅著。她的臉上洋溢著興奮不已的紅光,把她弄得有些呆傻,好像這炒麥是用鼻子嗅的,而不是用嘴巴吃的。兩個孩子的目光也變得生動起來,宛如兩股跳動的火苗。

   “媽,真香啊,這炒面!我可從沒聞過這么香的炒面!這么香的炒面能不能吃?”李正偉爬在十月嫂的腿上,李正宏爬在十月嫂的另一條腿上,兩個孩子貪婪地咽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問十月嫂。

    十月嫂說:“傻兒子,這么香的炒面咋不能吃!”

“讓我吃的?”

十月嫂點了點頭,李正偉遲緩地跪爬在石碾前,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望了望十月嫂說:“媽,真香。”

女兒李正宏的身體情況比李正偉差一些,她的肚子發綠得像透明的蟲子,已經七歲了,看上去只有四歲的樣子。

十月嫂看了看女兒,說:“正宏,你也舔一口。慢點,小心咽著。”    

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有時對可口的食物產生一種恐懼感,因為這種食物太難得了,也太奢侈了。兩個孩子似乎不太相信這么多的炒面是讓他們吃的,望了望十月嫂,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舌頭伸進了炒面。

    “香嗎?”

    “香!”

    “好吃嗎?”

    “好吃,就是干!”

    “那就慢點吃,等媽磨完了倒水。”

    “媽,你也吃一口!”

“這是給你倆吃的,媽不餓。”十月嫂摸了一把女兒的頭,又摸了摸兒子的頭,使勁咽下了一口口水。    

“媽,你也吃一口!”李正偉雙手捧了炒面給母親。

十月嫂搖了搖頭,一臉欣慰地說:“那是給你倆吃的,你們還要長身體,媽媽的身體早就長好了,已經不用長了。”

    “那我就等爺爺、奶奶一塊兒吃!”兩個懂事的孩子蠕動著嘴唇,又吞了一口口水。

十月嫂輕輕打開了門,輕輕敲了三下窗戶,把這個驚人的消息告訴給了婆婆。她說:“媽,快熟了,叫醒他們吧。”

頭一個進來的是李解放,接著進來的是李七斤。婆婆從死亡中走出,眼睛里的綠光也變得呆傻起來。她嗅了嗅撲鼻的五谷味兒,一下就清醒了。她說了一聲“我的媽媽喲!”就連滾帶爬向碾子倒了過去,誰也沒有看清是滾倒的,還是爬倒的,抑或是就勢臥倒的。當十月嫂看清楚婆婆時,婆婆的嘴唇上已經粘著一些炒面,婆婆使勁往下咽著炒面。

十月嫂在咕嚕嚕咕嚕嚕碾子的滾動聲里,碾完了最后一把炒面。這哪里是碾子吃力的滾動聲,簡直就是喚醒人們食欲的美妙而動情的音樂,不,是流動在人體內的血液和生命。很快,公公、婆婆和李解放也不約而同地圍在了灶前,不停地抿著嘴。

深夜,天上布滿了星星。院子里,醉人的麥香急不可待向空中飄去,像剛剛長了翅膀的麻雀跌跌撞撞向更遠處飄去,所到之處,在地面上都留下了它們的影子。

十月嫂一家人貪婪地吃起來,吃得回味無窮,發出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響來,然后打出了冗長的飽嗝。

這天夜里,迷人的香氣把楓洼村的空氣熏得頭重腳輕,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香氣攪亂了心思,從被窩里爬了起來,動物們也從半昏半醒的狀態中徹底蘇醒了過來。

 

一場雪上加霜的災難在此時不知不覺地發生了,錯就錯在十月嫂吃字當頭,對房門的張風漏氣和大門的破爛不堪考慮得還是不夠周全。她哪里知道,李解放家張風漏氣的門是擋不住無孔不入的空氣的,宛如再細密的魚網也擋不住水的盡情流淌一樣。

這天夜里,同樣饑餓的人們聞到了這天外來風般的香氣。炒麥驚心動魄的香氣,宛如一枚枚鋒利的銀針扎在了人體最敏感的穴位上,刺激了楓洼村人的全部感官和神經。即使是一些從娘胎里生下來就是呆子和傻子的也無例外。即使是在這深更半夜,那香氣固執而一廂情愿地感染著楓洼村的空氣,然后飄進了人們朦朦朧朧迷迷糊糊的夢境里,讓人們產生了一陣昏眩。不久,人們又出奇地清醒了,他們的大腦里一幕幕閃過記憶深處的各種食物的味道和氣味,這種久違的味道把他們折騰得心驚肉跳。

最早從饑餓中醒來的是張大炮,因為有當兵經歷又上過戰場的他多年來形成了一個頑固不化的習慣,睡覺從來都是半醒半睡。最早嗅到五谷味道的也是張大炮,因為他有一只警覺的無與倫比的鼻子,傳說他能用鼻子嗅出青稞和麥子的不同,能嗅出雪水和雨水的差異,何況是這么誘人的炒麥呢。這么沖的氣味,怎么能讓時刻覺悟的張大炮入睡呢?他急忙把躺的姿勢換成爬的姿勢,咽下一口口水,跳起來順著梯架快速爬上了屋頂。那個時候,楓洼村的空氣也太純凈了,沒有瀝青和汽油味兒,他還沒有打開鼻翼,五谷不可抗拒的沖味,讓他打了一個響雷般的噴嚏,差一點就把他從屋頂上摔下來。他心里暗暗自語:把他先人的,大隊里的食堂?;鹌甙颂炝?,哪來這么香的香味!

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信息,他的眼睛游了一下漆黑的夜晚,就大致上確定了目標。他立馬回屋穿上在朝鮮戰場上服役時的馬褲,扎上那條豬皮的武裝帶,嘴里嘀咕了一句不文明的話,匆匆走出了家門。

香氣像雄雞在黎明前雄壯的報曉,把人們從沉睡中喚醒。幾乎在同一個時間醒來的是石娃子,由于他的食量大力氣也不含糊,是楓洼村最早被餓垮的人,所以他的咕咕饑腸根本沒有讓他入睡。這天夜里,他已經從缸里灌了三回水,還是沒有睡著,這會兒又想去灌一回水。他是個老實人,他不想獨自享受這迷人的香氣,就驚喜萬分地推醒了睡在他身邊的女人嚴鳳蘭,然后坐在炕頭上,使勁地抽動著布滿鼻毛的鼻孔,確定無疑地認為這不是沙棗花的香氣,而是五谷的味道,分明是炒熟了的五谷的味道。石娃子是個好莊稼人,在這一點上,他甚至比十月嫂還略勝一籌。他對農時和二十四節氣的每一天都胸有成竹,他十分敏感地算了算節氣,暗暗自語道,這個季節哪來的沙棗花的香氣,媽的,這不是三九天打雷、冰臺上長出了牡丹嗎。他深深地用鼻子吸了一口長氣,十分果斷地作出了一個歷史性的決定。他對嚴鳳蘭斬釘截鐵地說,媳婦呀,你聞一聞,你趕緊聞一聞,一定是五谷的味道,是炒麥的味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么饑饉的年月,誰家還會有糧食偷吃呢?是不是自己在做夢呢?他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之后,又一次提醒了嚴鳳蘭,從炕上頭重腳輕地爬了起來,在他下炕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又摸黑爬了起來。

石娃子趕緊爬起來時,他的女人嚴鳳蘭的背影已經走出了屋門。只見嚴鳳蘭披頭散發,一只鞋踏著,還沒有來及穿的一只鞋提在手里,準確地朝著十月嫂家的方向走去。

在炒麥的香味宛如饑餓的瞌睡蟲,無孔不入地鉆進人們的鼻孔里時,人們像冬眠了一個漫長冬季的灰熊,終于望眼欲穿地等來了驚蟄的雷聲,在炕上緩緩地挪動了沉重的頭顱,挪動了遲鈍麻木的屁股,挪動了麻桿一樣的腿,蛇一樣滑下來,驚喜地打開了門。他們宛如空氣里飛行的蜜蜂和蝴蝶,抑或是秋天隨風飄動的樹葉,慢慢地搖搖擺擺地向著麥香的方向堅定地靠近,再靠近。那發出麥香的方向實在太遙遠了,太不可企及了,一些體力不支的人在半道上就率先倒下去了,像細水浸透的土墻,說倒就倒了。沒有倒下去的人是達爾文《進化論》里的適者,是那個時代的精英和智者,他們也許是平常素日的多吃多占者,也許是族上的遺傳基因更優秀一些,反正他們還沒有倒下。但他們也不過是霜打的葉子和秋后的螞蚱,他們聞著誘人的炒麥氣息,有的捂著莊廓墻,有的柱著木棍,還有的報著有難同當有富共享的心思相互攙扶著,緩緩而來。他們貪婪地享受著五谷的香氣,由于走得緩慢,節省了體力,走過一半路之后才倒下去。

不久,炒麥的香氣幾乎把整個村子都攪亂了。十月嫂家的院子成了靶場里的靶子,左鄰右舍的人們很快就四面八方圍住了十月嫂家的院子。

后半夜,一牙月亮清冷地掛在天空里,宛如一把銀器打制的刀子,高貴而清涼地高懸在楓洼的天空里。十月嫂家年久失修已經破敗的莊廓圍滿了人群,心急如焚地等待著有人打開這扇神秘的門。

更聰明的人已經找到了十月嫂家莊廓的水洞,還沒有看見五谷的一根毫毛,這個小小的水洞就上演了一場無法回避的生死大戰:一個剛把頭伸進了水洞,做好了往里爬的準備,后來者就把前者抱住雙腿拽了出來,后來者剛把頭伸進了水洞,又一個后來者就又抱住雙腿拽了出來。這樣往返了八次,七個先行者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好像已經被洞口里的香氣熏醉了,爬在水洞門口不動,剩下的一個身強體壯者,把七個先行者十分吃力又十分耐心地一一從水洞口里清理開來。當他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十分霸道地占領了水洞時,他也已經筋疲力盡了。他狗一樣往里爬,只是水洞太小,使出渾身的解數,也沒有爬進去。他爬進去半個身位后,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另外半個身位露在莊墻外面,宛如縮頭露尾的山雞,他在進退兩難中生死未卜,很久很久就不動了。

人們都是自身難保,誰也不要指望有人來拉他一把。前赴后繼的場面終于結束,爬在水洞口里的人像一具僵尸,在那里一動不動。

香氣像一條大蛇隱蔽在樹上,張開大口吸食著麻雀。

 

十月嫂一家人正你一口他一口地吃著救命的炒面,吃得忘情。

李正偉和李正宏的兩個小嘴巴吃得五花八門。李解放打出了冗長的飽嗝,他一邊回味著吃撐的感覺,一邊舔著嘴唇上沒有弄干凈的面漬,一邊偷偷地放了兩個不響的屁。他的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回味無窮的神情。李七斤和馬大嫂由于吃得緊張,嗆出了眼淚。

張大炮關鍵時候敢作敢為,他一腳踢開了十月嫂家弱不禁風的單扇門,果斷而英勇地跨了進去。然后進去的是石娃子和他的女人嚴鳳蘭,緊隨其后的是一群搖搖晃晃腰來腿不來的人。十月嫂家的單扇門是加了門拴又頂上門杠的,只是她家年久失修的單扇門,門框和門柱已經腐朽不堪,只是上過朝鮮戰場的張大炮英雄不減當年勇,隨便一腳就踹開了。

十月嫂家人滿為患。李七斤、馬大嫂嚇得哆嗦起來。李解放反應比較快,他見勢不妙,輕輕就勢一滾,悄無聲息地躲在案板下面,他們把事情的責任用責備的目光推在了十月嫂身上。

李七斤的臉一下變得蒼白難看起來,他把最后一嘴食物奮力咽下去,慢慢地抿著嘴唇,似乎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自言自語道:“張連長,不管我們的事,是她讓我們吃的,我們就吃了。已經吃下去了,吐是吐不出來了,你就看著辦。”

吃飽了肚子的馬大嫂這會兒也來了精神,她的眼睛里冒著堅銳的目光,他旗幟鮮明地說:“都是這婆娘偷的糧食,要抓就抓她!”說時,就遛走了。她走的義無反顧,兩條腿明顯有了力氣。李解放打了一個冗長的飽嗝,急忙用雙手捂住肚子,怕把自己吃進去的東西讓別人搶了似的,他一直躲在案板下面沒有出來。屋里的局面陷入了僵硬。

李正宏碗里的炒面還沒有吃完,她被突如其來的場面嚇得打掉了手中的黑瓷碗。黑瓷碗不偏不斜掉在了碾子上。一聲刺耳的聲響牢牢糾住了人們的目光,灰白色的炒面撒了一地。十月嫂碾成了粉塵的炒面宛如闊太太和貴婦人使用的名貴香粉,頃刻間像長了無形的翅膀在人群里美妙而奇特地四溢開來,人們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張狂的表情。滿臉浮腫的嚴鳳蘭經不住這奇異的香氣,她狠狠地嗅了幾下鼻子,無法承受這久違的香氣和五谷偉大而英勇的力量,激動得宛如抽了風的病人,一下就暈倒在地上。她雙腿一蹬雙目一瞪,嘴里流出一些白寡寡的口水來,像是奶水。她緊緊握住了兩個腫脹的拳頭不省人事了。

人命關天,在這萬分危機的時刻,張大炮和石娃子急了。石娃子一把把嚴鳳蘭扶起來,半個身子落在地上,半個身子靠在他的懷里,他不停地抹著嚴鳳蘭的胸部,抹了胸部又著急地掐耳朵,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表情里分明充滿著一種隱隱的仇恨。他的仇恨由來已久,他想不通,他一個楓洼村婦孺皆知的大力士沒有一口吃的,而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卻膽大妄為地偷吃白花花的炒面,他氣得兩個眼珠快了跳出來了。張大炮眼明手快,一只手像一把梳子不停地抹著嚴鳳蘭紛亂的頭發,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掐著嚴鳳蘭的人中。石娃子還在不停地在嚴鳳蘭的心口窩里抹著,還有一個女人用勺子往嚴鳳蘭嘴里喂水。

嚴鳳蘭沒有很快醒過來,這更加激起了人們的憤怒,好像嚴鳳蘭的暈倒不是饑餓所致,而是十月嫂有無法逃脫的責任。

“狗日的十月嫂,我們大公無私吃食堂里吊命的八寶飯,你哪來的五谷吃獨食?這不是跟人民公社對著干嗎?搜,今晚不搜個水落石出誓不罷休!”關鍵時刻老頑頭至關重要的一句話,起到了煽風點火和火上澆油的作用,把一場鬧劇推向了高峰。

饑餓的人們只好把滿腔的憤怒潮水一樣涌在十月嫂的身上,好像大隊食堂斷火不在上頭的政策,而在于十月嫂吃獨食。人們熱血噴涌,一個個瞪著血紅的眼睛。他們把十月嫂在十分擁擠的屋子里推過來搡過去,發泄著心中的不滿,看到眼前正在獨享美食的十月嫂一家人,喚醒了他們的膽子和力量,也喚醒了滿腔的仇恨,他們響亮的罵聲立即沖破了天空。

五谷的力量神奇而偉大,就在這時候,經不住凄迷的香氣而暈倒的嚴鳳蘭也不知什么時候蘇醒過來了,只聽得她長長地吹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吹得有些像口弦的回音。她還來不及眨一下眼睛,就立馬恢復了對食物的美好記憶。她的鼻子神奇地抽動了一下,然后就聽得有嗅動的聲音,然后眼睛就發現了該發現的東西。她蠕動著浮腫的身軀努力朝著剛才李正宏打碎的黑瓷碗艱難而目標明確地靠近,眼睛里放射著興奮的光芒。那上面分明還有一些沒有吃干凈的面粉,在微弱的燈光下,宛如剛剛糊上去的一層漿糊,她一把攥住一塊最大的黑瓷碎片貪婪地舔起來。她的舌頭宛如一把紅色而有力的刷子,橫七豎八地胡亂攪著,鋒利的黑瓷碎片把她的嘴劃破了一條口子,流出了血她都沒有一點兒感覺。其實不然,她分明舔出了血的腥味,很長時間沒有嘗到過這種新鮮的腥味了,她舔得更加貪婪。

更多的人朝十月嫂家涌來。憤怒而智慧的人們很快就從她家里搜出了那個已經挖了四碗麥子的小木箱,應該說這不是人們的智慧所致,是十月嫂的疏忽和大意。人們的目光梭子般穿行在灰暗的燈光里,宛如日本鬼子架在華北平原炮樓上的探照燈左搖右晃,很快把屋里的東西掃視了一遍,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十月嫂作為誘餌的那三只小木箱。那三只小木箱是十月嫂油過棗紅漆的,在灰暗的燈光下放射著幽幽的光芒,宛如三個骨灰匣子。人們貪婪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在三個匣子上,誰也不敢動。

率先打開小木箱的是老頑頭。在鐵證如山的實事和眾多的社員群眾面前,他終于為抓到十月嫂的把柄而得意忘形,臉上立馬露出了階級報復的神情,因為他的表情是咬牙切齒的。一一清點的是張大炮。盡管老頑頭非常自信是他頭一個發現了木箱,也非常自信地打開了木箱的蓋兒,但張大炮對十月嫂的智慧心知肚明,他對三只小木箱不抱一點希望。既然老頑頭已經進入了一個圈套和誤區,他也只好裝模作樣用目光例行公事。

果然是一個圈套。一只打開來,是一堆碎棉花和碎羊毛,棉花和羊毛下面是一個針扎子,上面別著幾只生了銹的扣針,針扎子下面是兩雙滾了邊兒的鞋面兒。一雙繡著大紅的牡丹花,顯然是給馬大嫂做的老鞋,另一雙什么也沒有繡。

人們氣急敗壞,又一只木箱被老頑頭死不甘心地打開來,是一些巴掌大的破布片,破布片下面是幾個鞋樣兒。最后一只不是打開的,是被老頑頭一拳砸開的。在這嚴酷無情的荒年,馬無夜草不肥的老頑頭的拳頭力量比石娃子大多了。只聽一聲破響,幾十個豬蹄子骨節騰騰騰地從小木箱里神奇地飛跳了出來,好像有人蓄意打出的彈弓子兒。有的染上了紅色,有的涂上了綠色,被人的手指打磨得透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光來,宛如一個個夜鬼在微弱的燈光下群魔亂舞起來,舞到比人還要高出一個頭的半空中,就變幻成了一個個紅色的、綠色的嘴巴,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響。人們還沒有看清楚空中的骨節是紅色的還是綠色的,突然間,一個紅色的骨節從地上飛翔起來,飛得悠揚而別致,好像有人操縱著,越飛越高,發出一種蚊子或者蒼蠅飛翔的聲音,在空中飛翔了一圈,不偏不斜,正好打在老頑頭的左眼肚上,發出一聲水嘩嘩的響聲。老頑頭猝不及防,嚇得后退了兩步久久不動。

這是十月嫂還在姑娘時抓的子兒,把人們嚇得后退到幾步之外。老頑頭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他揉了揉不好使的左眼,更加氣急敗壞地把落在地上的骨節兒踩了幾腳,反而把自己的腳踩疼了。他罵罵咧咧地在屋里走來走去,也沒有發現更有價值的東西,把目光盯在那個唯一藏有糧食的木箱上。

此時的人們如夢方醒,轉過身來瘋狂搶木箱里的麥子,威嚴精明的張大炮失去了對場面的控制,他高喊道:“住手!都給我住手!剩下的糧食是集體的,誰也不能動!”

饑餓使人們失去了理智,吃的欲望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他民兵連長的命令一點也不起作用。

蘇醒過來的嚴鳳蘭一醒來就充滿了理智,也不知什么時候她用麥草麻利地扎住了自己兩個肥大的褲角,雙手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進了木箱。她的一只手貪婪地往嘴里胡亂地塞,另一只手大把大把地把麥子塞進了褲腰,剎那間,就把麥子塞得所剩無幾。所有的人都目標明確,鍋里的沒有了,就想辦法弄碗里的。一個女人的一只手麻利地伸進嚴鳳蘭的一條褲腿,幾乎在同一時間里,另一只手同樣麻利地伸進嚴鳳蘭的另一條褲腿,嚴鳳蘭的兩條褲腿同時被弄破了,褲子變成了裙子。

黃燦燦的麥子頃刻間四散開來,所有的人爬在地上,密不透風。

嚴鳳蘭腹背受敵,她還沒有明白過來,另一個聰明的女人另辟蹊徑,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急忙伸進了嚴鳳蘭的嘴里。嚴鳳蘭用門牙使勁咬了一口,不料,這女人早有防范,她把手指擰了一下,嚴鳳蘭咬到的是頂針,把嚴鳳蘭氣得用大牙狠狠又咬了一口,發出老鼠在鐵器上磨牙的聲響。女人什么也沒有弄出來,就用另一只手撕扯嚴鳳蘭的嘴巴,把嚴鳳蘭的嘴撕扯得血肉模糊,把從嚴鳳蘭嘴里弄出來的麥子迅速塞進自己嘴里,然后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立馬遛進了黑暗的角落。

身強體壯的石娃子眼看著啥都撈不上,作出了女不跟男斗的高姿態,他憑的是石匠家族的優秀基因。只見他奮力撲上去,試圖像古典小說里的英雄人物一樣,奮力抱走那個剛剛碾過炒麥散發著濃烈麥香的碾子。因為碾子上分明還殘留著十月嫂還沒有來及清理的炒面,在昏暗的燈光下是那樣的清晰和誘人。但外強中干的石娃子在這殘酷的饑荒之年,過高估計了自己平時的力氣,他木木地哼了一下終于沒有抱起來,他的牙齒把紫紅的嘴唇咬出了一道血,也沒有抱起來。他十分明智地決定了放棄。人們聽見他被沉重的碾子掙得放出了一個悅耳冗長的響屁,但聰明智慧的人們很快發現從他褲襠里發出的不是屁,是布匹或者纖維撕裂的聲響。

石娃子的褲襠由于用力過猛被扯破了,兩塊碩大的破布衫落在了地上。他全身心的投入,根本沒有聽見也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褲襠扯破了,還以為是別人放出的響屁。他只有吃的念頭。當人們的目光向他集中過來時,他慌了手腳,怕人們盯上的是跟他不謀而合的這個目標,趕緊用整個身子把碾子死死壓住,然后一把掀開了碾蓋,伸長舌頭,在粗糙的碾盤上連掃帶舔起來,宛如風卷殘云的牛舌吃草。他每舔一下碾盤,褲襠里露出的那個東西就以同一個節奏大大咧咧晃蕩一下,宛如一只時刻準備出洞的探頭探腦的老鼠,晃得讓老貓小貓們早就收拾不住嘴里的口水了,晃得讓人提心吊膽。

一只饑餓至極的貓,不知什么時候“咪——”的一聲長叫混進了人群,它敏捷地越過幾個人的腳面,卷著慘敗的尾巴停了下來。它的天性和本能頭一個發現的不是人們關注的炒麥,而是石娃子褲襠里那個晃蕩的東西,晃得也太呆頭呆腦明目張膽了一些。這是一只經驗不足的貓,要么就是一只還沒有成年的貓,它已經餓昏了好幾回的頭腦,喪失了最基本的判斷能力,似是而非地把那個充滿靈性的東西錯誤地判斷成了一只老鼠。對,是一只活靈活現的老鼠。這個探頭探腦的家伙,讓我終于逮了個正著。它有些兒興奮,舔了一下嘴唇,自語道,我的媽呀,長這么大還沒見過如此肥實的老鼠,這太是時候了,也太有口福了。

一只饑餓的貓怎能放過一只鮮活的老鼠呢,它在那里虎視眈眈。它縮了一下腰,口水嘀嘀噠噠流了下來。它卷起尾巴,兩條前腿穩穩地錐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力氣慢慢集聚到腰部,然后集聚到兩條后腿上,使出渾身的力氣英勇地“咪——”地一聲往前唬了一下。見石娃子褲襠里的那個活物沒有一點縮的本能,也沒有一點逃跑的反應,把它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做好了又一次前沖的準備,只看得人們身上不是個滋味。因為這一年里楓洼村成千上萬的老鼠窩已經荒蕪,老鼠家族基本上滅絕,許多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老鼠在夜深人靜時的吟唱。這只貓從未見過這么肥碩的活生生的老鼠,而且見了貓老大一點也不動聲色。一年沒見老鼠的模樣,突然看見長成這個似是而非的樣子,不是成精了嗎,哪有不怕的?

貓終于放棄了石娃子褲襠里的那個活物,“咪——”的一聲長嘆,心灰意冷地走開去。

人們都蒼白地瞪著眼睛,但沒有更好的辦法。十月嫂在人們的瘋搶中死死地抱住了孩子。

當更多的人順著迷人的香氣搖搖擺擺來到十月嫂家時,一場饑餓的掙搶已經無法挽回地進入了尾聲,該分的分完了,該搶的搶光了。那些搶到麥子的人嘴里不停地咀嚼著,想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們咽下去,怕有人從嘴里掏麥子時把自己的嘴扯豁了,把自己的牙齒弄痛了。因為嚴鳳蘭已經吃了這樣的虧,她的嘴豁口里還流著血。那些遲來的人們咽下了口水,多么希望還能從混亂的場面里發現比麥子更驚人的奇跡。人們把十月嫂的家翻了個七零八落,甚至一些人異想天開地把目光集中在那一面土炕上。

石娃子的家族史和他的人生經驗一次又一次提醒著他的大腦,值錢的東西一般都藏在炕墻里。他親眼看見過,他的做小本生意的父親,解放那一年就是把一桿銀稱藏在炕墻里的。他二話不說,勾著頭十分自信地從家里扛來了一根鋼釬,一把大錘時,人們已經揭開了十月嫂土炕上的紗和棉氈和蘆席,就等著他的鋼釬和大錘發揮作用。

石娃子心知肚明,人們等待著他的工具,也等待著他的力氣。他不假思索地舉起大錘砸了兩錘,然后舉起鋼釬開始撬土炕上的石板。他的額頭上流著餿臭味兒十足的虛汗,每撬一下,就放出一聲水嘩嘩的響屁來,因為他從早到晚喝下去的都是缸里的水,他已經七八天沒有吃五谷了。他放過了屁就停下來喘一會兒氣。奇迷的香氣和石娃子身上散發出來的餿臭味兒,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屋里盡情釋放。

石板炕終于被楓洼村公認的大力士撬開了,十幾顆頭不約而同地伸了過去,把剛剛撬開的炕窟窿塞得嚴嚴實實,人們的臉很快又在失望中四散開來。石娃子的臉色一陣比一陣蒼白,他的目光最后胸有成竹地落在鍋灶的夾道里,他的手已經無力握住鋼釬,他在鍋灶里胡亂搗了幾下,把一口桶子鍋碰出一些鐵器的響聲來。他搗下來幾塊土坯,把手伸進去拿了出來,用鼻子嗅了嗅,是麥草灰的味兒,他的智慧和才能都在氣喘吁吁中落空了。他一屁股坐在灶口上,沉重的鋼釬和大錘壓在他的大腿上,已經沒有了弄開它們的力氣。

那些遲到的人們敗興而回后,十月嫂抱著孩子們,坐在被劫洗一空的讓石娃子撬開了一個大窟窿的炕上。此時四野一片漆黑,麻胡胡的一彎月牙像一個不成形的幽靈,孤立無援地掛在幽藍的天空里放射著淺灰色的光芒。幾個孩子睡得安靜極了,一個個小臉宛如天上的月亮,他們靜靜的呼吸像月光,像徐徐夜行的風。而那些敗興而回的人們,幾乎并不甘心就如此空手空腳地回家去,因為回到家里實際上還是睡不著,實際上還是等待死亡,還不如這樣等著,說不定還會等出點柳暗花明來。

張大炮有氣無力地揮了一下手,然后說了聲“走!”,就走出了十月嫂家的院子。他盡職盡責的本性無法改變,走到門口又把石娃子喊回來,瞧了瞧十月嫂家一片浪跡的小屋,說:“黨員和村干部都留下來,把炕收拾好再走。”

張大炮和石娃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兩塊石板放回原處,出門時對那扇狼狽不堪的門做了力所能及的修復,并虛虛地掛上了門扣。

十月嫂目送著最后兩個人離開了她的小屋。這會兒,她的心里反而平靜了。吃一塹,長一智。她一邊輕輕地拍著懷里的孩子,一邊回憶著還沒有動土的11個小木箱,她的臉上一派踏實。因為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剩下的麥子她不會在鐵鍋里炒了,她要在炕洞里完成。想到這里,她就輕輕遛下了炕,在墻道里找到了焜鍋,她的心里一陣高興。

 

亮半夜,天空中那牙兒月亮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夜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這時候,十月嫂家的公雞石破天驚地叫了一聲有氣無力不成體統的鳴,宛如豆類在死灰里蒼白無力的暴響。這是楓洼村最后一只公雞的奮力鳴叫,也是楓洼村家禽們的最后絕唱和輝煌,它空前絕后的奮力一鳴,也應該歸結于十月嫂樸素的人文關照和蓋世的絕技。在這嚴酷的饑荒之年,不是這只公雞的主人從牙縫里擠出點東西來,或孩子們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碎食,它早就從雞架上像風干的朽木掉了下來。

公雞的鳴叫又一次喚醒了人們的生命。

李正偉發出了磨牙的聲響,十月嫂給李正偉掖了一下被子。十月嫂在迷迷糊糊中聽到那些不甘心的人們,在她家的門外來來回回走動的腳步聲,宛如秋天的葉子飄落在地上。她輕輕爬了起來,從窗眼里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見。她又輕輕下得炕來,在院子里聽了聽,也沒有聽出什么動靜。人們的耐心和持久經受不住饑餓的折磨,如同秋天的殘花敗柳經受不住霜降。終于,十月嫂聽見了一個人餓倒的聲音,不是猝不及防倒了的那種響動很大的聲音,是順著莊墻緩緩滑下去的。后來就又聽見一個人餓倒的聲音,那聲音軟弱無力,接著就聽見那些熟悉的腳步聲從她家的門前極不情愿地消失了。

夜靜得像天上的月亮,水中的樹影,十月嫂把兩只耳朵立起來,貼在窗紙上,也沒有聽到一點聲音。

第二天早晨,天色麻擦擦的,李解放從被窩里爬起來舒暢地拉了一抔成形的屎。在這之前的七八天時間里,他一直拉著綠水,因為他吃進去的都是樹皮和野菜。當他打開虛掩的門時,有人躺在他家的莊廓墻邊,是石娃子。石娃子的頭蜷縮在寬闊而臟亂的領口里,看不見臉,一堆黑發亂糟糟的,他手里緊緊握著他作為一個石匠后代的那根鋼釬,宛如英勇的解放軍戰士懷里抱著保家衛國的鋼槍。

李解放抖抖顫顫伸出手去,摸了摸石娃子的鼻子,已經沒有了一點氣兒,他拉了一下石娃子的胳膊,硬得像石娃子手里的鋼釬。他驚慌失措跑回去給十月嫂說:“石娃子死在我家門口,咋辦?”

十月嫂說:“快喊村里人唄。”

于是,李解放在村巷里叫喊起來:“快來人呀,死人了!死人了!”

李解放喊一會兒停一會兒,一直喊到中午還不見來人,他就跑回家里,拿了一張鐵銑拼命敲打起來。鐵器堅銳的聲音響滿了村巷,還是無人問津。

石娃子本來還沒有到斷氣的時候,只是在這嚴酷的饑荒之年,他對自己強壯的體魄和力氣太過于自信,他以為自己是勞動模范,就有取之不盡的力氣。那個沉重的碾子和十月嫂家炕上那個駭人的大窟窿,耗盡了楓洼村年輕大力士最后一點珍貴的體力,毫不留情地奪走了他的生命。如果還有另外的原因,一定是張大炮盡職盡責的本性決定了他最后的生命。如果他在放置那兩塊石板的時候,省下一點力氣,也許還能多活一會兒。

跟石洼子一同走進死亡的是他的女人嚴鳳蘭。嚴鳳蘭本來還有一些力氣能夠走進自己的家里,安安靜靜體體面面死在炕上。準確地說,她是被先一步餓倒的石娃子拖垮的,她拉石娃子怎么也拉不動,她就高聲喊道:“來人呀,快來人呀,石娃子‘障癥’了!”

嚴鳳蘭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大,其實根本就沒有喊出讓人們聽見的聲音。她在臨死前還充滿著活下去的勇氣,她試圖一只手捂在十月嫂家的門扇上,借助門扇的撐力,一只手去拉石娃子。她剛把手捂上去,“嘩”一下,十月嫂家那扇虛掩的弱不禁風的門扇空了,結果她就倒在了石娃子的懷里。她的臉緊貼在石娃子手里的鋼釬上,嘴角上還粘著一絲沒有來及舔進去的面粉,宛如窗欞上風干多時的漿糊。

一只老鼠奇跡般出現了。這是一只真正的老鼠,更是一只懂得天道酬勤的老鼠。它一夜都沒有閉一下眼,早就在洞口里嗅到了這個不同尋常的夜晚。它非常清楚,這是個為食物付出生命的夜晚,由于人多勢眾它一直爬在洞口上等待著一個最好的機會?,F在它的知覺告訴它,一切都塵埃落定,該到了它這個老奸巨猾的老鼠出洞的時候,因為它分明感覺到清爽的空氣里已經沒有了一點人的氣息,便大膽地走了出來。憑著胡須的觸動,它沒有走多遠,就非常準確地找到了嚴鳳蘭嘴上的面粉。它像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雜技演員,在石娃子和嚴鳳蘭躺倒的周圍游了一圈,然后爬上一株干枯的樹枝向四周環顧了一下,故意發出“吱——吱——”的聲音,它覺得一百個沒有危險,翹了一下尾巴,噌一下,不偏不斜躍在嚴鳳蘭的嘴角上,麻利地舔食著斑斑駁駁的面粉,舔完了嘴角上的,又持之以恒舔牙縫里的。好像這個準確的路線它早就選擇好了的,只是現在重復演繹了一遍。

兩具尸體無人問津。一群烏鴉在離尸體不遠的楊樹上載歌載舞,只是還有零零星星走動的人,只是還有活人的一些氣味,才沒有膽量向尸體靠近。

第二天,天氣灰蒙蒙的,隊長來了。隊長想了想說:“沒別的了。”說時去找隊里的飼養員。

生產隊馬號里擋牲口的兩扇柵欄門被飼養員無條件卸下來,成了這一男一女的棺木。由于人們的三尺腸子都空著二尺半,沒有了力氣,石娃子和嚴鳳蘭是合葬的。他們的墓穴只挖了三尺深就草草掩埋了。

石娃子和嚴鳳蘭入土后的幾天后,一群烏鴉還在離十月嫂家不遠的楊樹上載歌載舞著,叫得十分慘烈。張大炮沒有給大隊書記匯報就向楊樹上放了一槍,一群烏鴉飛了起來,把半個村子都罩住了。第二天,烏鴉又集聚在楊樹上,叫得有些恐怖,張大炮覺得有情況,他帶著幾個民兵在十月嫂家的莊廓周圍游了一圈,發現十月嫂家莊墻的水洞里爬著一個死人,已經發出一股臭味來。

臭味久久不散,宛如春三月發酵的糞坑浩浩蕩蕩在村里彌漫開來,過往的人們捂住了鼻子繞道而行。生產隊的兩扇柵欄門讓石娃子和嚴鳳蘭搶占了先機,人們回憶了一下,生產隊幾乎沒有抬埋死人的集體財產了,水洞里的死人只好更加草率地軟埋了。

張大炮和隊長聞訊而來。隊長說:“誰家還有鋪炕的蘆席?”

張大炮說:“已經沒有了。”

隊長說:“十月嫂家呢?”

十月嫂說:“我公公和婆婆死了咋抬?”

隊長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張大炮和隊長從食堂里一人抱著一捆干透的楊樹枝,扔在死尸旁,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隊長坐下來喘著氣,說:“給四個工,看誰去!”

隊長望著大家伙,誰也沒有回話,其實隊長的四個工只是空頭支票,在這個餓死人的年景里還不如一個饅頭實惠。張大炮接著對十月嫂說:“十月嫂,你家發生的事情,就交給你處理。”

十月嫂說:“為啥要我處理?是不是村里的男人都‘障癥’了?”

“你聽著,你們一家人偷吃了五谷,這是實事。全村就你們一家人最有力氣,人又死在你家的水洞里,你不處理誰處理?就這么辦!”

“這種事平常素日不是地富反壞右去做嗎?憑啥讓我一個女人去做?”

“你以為一家人偷吃糧食是小事呀!是犯法!我不處置你就便宜你了!”張大炮的語氣不容置疑。在張大炮和十月嫂你來我往的對話中,隊長一直沒有表態,他已經餓得沒有一點力氣了,他的臉一片蒼白。

十月嫂沒有吱聲。張大炮和隊長走在落日的余暉里,他們的影子落滿了整個村巷,幽長的村巷里只聽得兩聲嘆息,天就黑了。

尸體又在十月嫂家水洞里放了兩天,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臭氣把楓洼村熏得見縫插針,烏鴉的隊伍更加龐大起來,也更加張狂起來。一群來了又來了一群,把楓洼村的太陽都遮住了。一場盛宴開始了,尸體被亢奮的烏鴉你搶我奪,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烏鴉為了得到一點食物,進行著殘酷卓絕的打斗,黑色的羽毛在空中紛紛揚揚,水洞口的尸體很快變成了一堆白骨。一天的早晨,十月嫂扛了煨炕的鐵銑,就在白骨上填了幾銑土,算是埋了。

十月嫂掩埋這些白骨時,無意中用鐵銑摳了摳,就發現死在這里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十月嫂有點不放心,把情況說給了隊長,隊長說:“兩人就兩人吧,反正人已經沒了。”

樹皮、野菜漸漸淡出了人們的一日三餐,洋芋、青稞、豆面成了主食,麥面也時不時進入楓洼村人的腸胃。在這些五谷雜糧的滋養下,十月嫂身上的肉一天天地多了,體形也胖了一小圈。十月嫂的臉上開始飄蕩著那種若有若無、時隱時現的紅來,入夏后,她臉上的顏色漸漸濃了,成了可以捕捉到的、鮮潤的紅色,宛如楓洼村傍晚的紅云。

石娃子和嚴鳳蘭的死亡和入土沒有聽到任何吹吹打打的響器,倒是十月嫂和十月嫂家的故事在楓洼村盡情上演。

第二年春天,一件奇怪的事情在十月嫂家發生了,竟然在十月嫂家的水洞里長出了一個舉村無雙的大南瓜,這棵南瓜還沒有長到成熟時,就已經在楓洼村傳得紛紛揚揚。一直長到深秋拉秧時,誰也不敢摘下來,誰也無法阻擋地在縣上傳播開了,傳得神乎其神。

春天,這棵南瓜剛剛破土而出時,是在十月嫂家的莊廓里面長出來的,出來時還帶著脹裂的瓜瓣,跟普通的南瓜沒有什么不一樣,也就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到了扯秧的時候,這株南瓜秧順著水洞只用了三天時間就爬到了莊廓外面,就是拔苗助長也沒有這么快。這個秘密頭一個被發現的是李解放,他急忙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李七斤,說:“大,你去看,水洞里長出來一株南瓜。”

李七斤說:“這娃大驚小怪的,一株南瓜有啥好看的!”

“你看了就知道。”

李七斤看了就吃了一驚,身上淌出一些虛汗來。時下,陽洼里的冰草剛怒出星星點點的嫩芽,這株南瓜在水洞下面的南墻根卻長得這么長。他蹲下身子囊囊拃了拃,足足有三拃半,就有點想不同,隨后就有些害怕了。他沉思良久,就把老伴馬大嫂也喊來一塊兒看。

馬大嫂說:“鏟了,進水口子上長出一株南瓜,沒法澆水。”

李七斤說:“使不得,使不得。”

于是一家人在這里煨了桑后,李七斤對李解放神色緊張地說:“娃,這是怪事,不要聲張,是兇是吉還說不準。”

清明過后,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這株南瓜就順著莊墻騰騰爬了上去,又長到莊廓里面去了。幾天后,有關這株南瓜的事就在村里傳開來,有人親眼看見,這株南瓜秧像蛇一樣爬行在十月嫂家的南墻上,把兩堵長的南墻爬滿了,還在長,也不知能長到多長。

五月半間,開了兩朵花,一朵在外,一朵在里。這兩朵花金黃金黃的顏色,但不同的是黃中透黑,黑中發亮,楓洼村人誰也沒有看見過南瓜花會長成這個顏色的。人們把張大炮叫來了,他是楓洼村唯一出過國的人,他參加過抗美援朝,見多識廣,他從根部一直看,看到了梢尖上,也沒見過這么長的秧,也沒見過這種花。就在人們交頭接耳談論著這兩朵南瓜花時,隨著天氣一天天的升溫,更神奇的事情出現了。八月初,這兩顆南瓜像一對雙胞胎一天一長,一天一長,一眨間的工夫,齊乍乍長到了二尺八寸大,端端正正碼在十月嫂家的南墻上,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打老遠人們就能看見它。很快就到了南瓜下秧的時節,十月嫂一家人誰也不敢摘這兩顆南瓜。不僅如此,李七斤怕這兩顆南瓜有個閃失,一天早晨他扛著梯架吃力地爬上了南墻,打了四個杏木楔子,打了兩個“十”字的草繩,給這兩顆南瓜做了固定。就在他要從梯架上往下退時,他又意外地發現,這兩顆南瓜很像是兩顆人頭,他順著人頭的輪廓用手摸了摸,他果真摸出了鼻子、嘴巴和下巴,把他嚇的從梯架上摔了下來。他顧不得疼痛,急忙爬起來,跟老伴在水洞口又煨了一次桑。

這次煨桑他做了充分的準備,不僅烙了油香,還做了四個面燈、八副長錢。一股桑煙在水洞口裊裊升起,直達村子的中央。

十月嫂家南墻上的兩顆南瓜像兩顆人頭,這消息像原子彈上天,以最快的速度在楓洼村傳播開來。

中秋節,有人在這里煨桑。十月一,有好多人在這里煨桑。臘月、正月,一村的人都在這里煨桑,先是水洞口,后來是整個南墻,很快,十月嫂家的莊廓南墻就成了楓洼村的一個峨愽。人們在這里不停地磊放石頭,漸漸高出了十月嫂家的莊墻。人們也不停地在這里掛上了紅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布匹和綢緞,招來的風響滿了整個楓洼村。

十月嫂家不得不做出搬家的決定。隊長把李七斤叫到他家里,說:“李七斤呀,你家成了峨愽,全村的人燒香磕頭,就是給你們燒香磕頭,你看咋辦?“

李七斤說:“這是民意,我能有啥辦法。”

隊長說:“搬。地方你挑,挑到哪里都行,批地的事我去說,打莊廓、蓋房子的事隊里出勞力,你看中不?”

李七斤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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