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蛋的風景

2018-10-09 16:00:08 作者:馬悅 來源 瀏覽次數:0

自打有了那個秘密,黃蛋走路就有些鬼祟,仿佛別人都有一雙洞察他人秘密的毒眼。
 

本來人就猥瑣,走路雙手筒在袖管里,邁著小小的步子,而且,他的腳后跟永遠抬不高,似乎有一塊磁鐵在暗中吸著,與地面摩擦著,發出沉悶的聲響,跟病驢打噴嚏一樣。

黃蛋個頭不高,身體看上去有些單瘦,他那樣的走姿大家都習以為常了。村里人分析過,黃蛋自幼失去父母,在哥哥跟前長大,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可能是腳骨受過傷,才導致他今天這個樣子;黃蛋還有個毛病——說話的時候,愛流口水。有人也作了分析,有二:一是黃蛋自小缺欠食物,餓著肚子的他在沒有人照顧的情況下將指頭塞進嘴里,晝夜吮吸,大概他吃出了肉的味道,口水順著指頭往下流,不停地流;二是黃蛋的嫂子對他不好,這大家有目共睹。嫂子將飯碗遞給他時,少不了在黃蛋的臉蛋上擰一把,黃蛋的臉上立馬出現紫紅的印子,眼淚還沒有流出來,口水隨即涌出來。久而久之,即使嫂子不擰他,清亮亮的口水總是掛在他的下巴上,恰到好處地配合著他灰土的面相。人們都說黃蛋的涎水包被嫂子擰破了,包不住水了。

由于走路腳步沉重,他的身子前傾著,弓著背,要是有啥著急事情,腳步加快,讓人擔憂他隨時會有向前栽倒的可能。假如雙手散開的話,配合著他,也許他還能走得穩當些??墒?,他總是一副怕冷的樣子,怕頭頂隨時會掉下來一塊天鵝屎砸著他。時常,他就喜歡溜著墻根走,雙手筒進袖管里,一副膽怯的樣子。小區里的人經常會在拐拐角角碰見黃蛋的身影。在這個小區里,黃蛋認識的人不多,到這里兩年多了,他喜歡遠遠地觀望,他覺得那些人既陌生又親切,既親近又疏遠,尤其跟他年齡相仿的,一副鄙視他的樣子,從他身邊走過看都不看他一眼,黃蛋敬慕的眼神緊緊跟隨著他們,目送著他們走遠。后來與小區里一些曬太陽的小老頭小老太相識了,是他們主動跟黃蛋打招呼的。事實上,他們發現黃蛋有一些日子了,先前,小區是沒有這么個人,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午后,黃蛋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黃蛋的腋下夾著一個大包裹,背上背著一個更大的包裹,一步一栽地斜著身子從他們眼前走過去。那次是他一個人,到一幢樓下,他向著小區大幅度地環視一周,影子隨即消失在一個單元樓里。

老人們記得,有一次,黃蛋和一個比他老好多的男人走進小區來,那個男人手里拿著手機不停地說著話,黃蛋有點自得地緊跟其后。那是黃蛋入住小區半年后的事情,之后,人們好像再也沒有看到過那個胖高個的男人。

老年人記性差,有時候記性也出奇的好,他們對這個新入住的主顧還是挺感興趣的,在他們的一生里有可能淡忘許許多多,黃蛋的出現一下讓他們給記住了他。太陽暖暖地照著,遠遠地,看見黃蛋磨著腳步走過去,親切地打招呼,小黃,趕明兒我亡故了也來送送啊。黃蛋聽到這樣的囑咐,身子立馬一挺,精神為之一振。一個小老頭說,真的,俺已經七十三歲的人了,也活不了幾天了,萬一哪一天沒了一口氣,你一定來,順手遞給黃蛋五元錢的票子。黃蛋猶豫了一下,本想堅決推辭掉,但那只手好像不是他的一樣,已經伸了出去。

怎么好久不見你哥來看你了?

的確,哥哥有好長時間沒有來看他了,哥哥時常來電話的,叮囑黃蛋不要偷懶,腳步兒要勤,現在黨的政策多好啊,但政策是給勤快人制定的。黃蛋聽話,嗯嗯地應著,他知道哥哥馬不停蹄地享受黨的好政策,顧不上來看他。還有兩個將要上大學的侄子,哥哥是有負擔的。黃蛋從來不多哥哥的心。

小區里小老頭小老太,他們的兒女大都在城里上班、在外地打工,每到節假日樓下的小車突然就多了起來。哥哥黃清也有小車,什么牌子黃蛋沒有問過,記著車的屁股上有條蟲子爬著,尾巴倔強地彎曲著,很跋扈的樣子。

初到這里,首先折磨黃蛋的是他的睡眠,在老家瞌睡好像就藏在腋窩底下,胳膊一伸瞌睡就來。來到這里,他一時無事可干,按理說他應該好好休息,把在老家起早貪黑的疲憊,還有沒有睡醒的瞌睡補回來——不行,聞慣了田園氣味的黃蛋對這里的一切好陌生哪,看哪兒都不舒服、不習慣;吃不習慣,睡不習慣,一雙腳踩在哪兒感覺都不是自己的地兒。他就想念哥哥一家人,想念村莊里的每一條土狗。曾給哥哥說過他想回去的話,哥哥在手機里是這樣跟他說的:小蛋,咱土地流轉給開發商了,咱家沒地種了,你回來干啥?要一套廉租樓多不容易,你知道哥跑了多少路子,說了多少的話嗎?聽話音,這兒就是黃蛋的家了。后來聽小區里的老人們,說這個小區是住戶身份復雜,前十棟是安置樓,后十棟是廉租樓,廉租樓居住的大都是殘疾人,孤寡老人,還有來路不明的外來戶。原來,他是被當作殘疾人安置在這里。村里人都把黃蛋叫做半瓜子,因此黃蛋長到三十六歲,眼見著一茬子一茬子年輕人娶妻成家,他一直單著,哥哥有三四十畝土地,夠他操心的了。黃蛋習慣了操心,他才不愿意想那么多的惆悵事情呢。盡管嫂子給干活的黃蛋吃冷飯,嚼發霉的干餅,水杯子里是隔夜的涼茶,黃蛋從不計較這些。在田里,被陽光照著,被風吹著,黝黑的臉龐滿是愜意,放眼望去,滿世界的美好盡收眼底。云朵散了又聚攏,風兒大了,又小了,身上出的汗涼絲絲的。鳥雀總是不遠不近地鳴叫著,飛翔的身姿優美,它們一定是對田野癡迷,每一天的每一天,如約而至。黃蛋喝口水,揮動膀子向它們招招手,大張著嘴巴呼叫幾聲,受驚的鳥雀遠了,遠了,招呼的手臂還沒有停下來……感覺多么美好!耕地的牛歇緩在地頭邊,微瞇著眼睛,嘴巴里沒有吃草卻咀嚼不止,如癡如醉;地的另一頭涌動著如水的波浪,那是地脈在涌動,他和牛一樣的沉醉,他們都被美景喂飽了肚子。

一天,哥哥黃清突然對黃蛋說,小蛋,準備行李哥送你去城里住吧。哥哥的表情容不得黃蛋考慮。那天本應該哥哥送他去的,半道上一個電話把哥哥呼走了,哥哥給了他一個本子,那上面有樓層號。黃蛋居住在小區的第十七棟樓上,在小區的最里頭,一路上,小區的每棟樓下,都有曬太陽的老人,他們渾濁的眼神還是認出了新住戶。十七號樓一單元604室。房間里鋪著地板磚,白色的墻刺人眼睛。初夏的陽光從大大的玻璃窗里照射進來。黃蛋把被子和衣服整理好,看著新的環境,他的心還是激動了一陣子。廚房有白色的水槽,小小的瓷白的鍋臺。黃蛋沒有帶來鍋碗,他還不知道在這里能居住多久呢。心里沒底,他就耐著性子住下了。第一個晚上他沒有睡著,也許是激動,窗戶上沒有掛窗簾,夜色濃重如墨,黃蛋靜靜地躺著,有種被什么東西撐在半空的漂浮感;第二個晚上他還是沒有睡著,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八個夜晚來臨了,黃蛋既憔悴又痛苦,他第一次給哥哥電話里說想回去的話,哥哥明確了自己的態度,很堅定,幾句話把黃蛋堵了回去。

黃蛋開始重新規劃自己的生活了,他有低保證、殘疾證,每一個季度云鼎真人娱乐都往卡里打錢的,他覺得,先花低保證上的錢,殘疾證上的錢慢慢再花吧,在這座陌生的城市不愁沒有花錢的地方。于是,無所事事的黃蛋坐上了這座城市的第一輛公交車,車窗外呈現的是陌生世界,他的頭靠在車窗上,那些匆匆而過的街景,匆匆而過的美少女,流水般的車輛,日復一日地挑釁著黃蛋的神經。也有不一樣的景致,云鼎真人娱乐公園,云鼎真人娱乐橋頭邊。公交車在一個站臺上停下來,下去了一些人,又上來了一些人。一個都不認識,黃蛋眼神里盡是友善,沒有人跟他打招呼。天黑下來,肚子餓了,眼見著公交車越來越少,他來到一家餐廳里,服務員向他微笑著,還鞠躬。這是黃蛋第一次收獲到的微笑,他跟著服務員坐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服務員拿來一個菜單,黃蛋接過去,為了那份真誠地微笑,他點了三樣菜,吃完,感覺還是沒有吃飽。結完賬,走出飯館,黃蛋有些后悔了,花了一百六十元錢,怎么會沒有填飽肚子呢?夜色沉沉,回到小區已經很晚了。那次打開房間的門,有一種細微的聲音飄過來,黃蛋敏感地瞅瞅四周,聲音從衛生間發出來。是一只大個兒的黑頭蒼蠅,它歡快的嗡嗡聲讓黃蛋產生了好感,這是入住以來,在漆黑的夜晚,第一次發現還有一個生命的存在,而且,它威武的樣子讓黃蛋一時覺得孤獨減半。他仔細地觀察蒼蠅從何處而來,原來,自己早上出門的時候,窗戶沒有關緊。這是一個好的開始,黃蛋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思謀著,他的房間里不應該有一只蒼蠅,應該有很多只,最好是一群,每一天進門有一大群蒼蠅飛舞著,嗡嗡嚶嚶地歡叫,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景?那只蒼蠅似乎讀懂了主人的心思,第二天黃蛋回來的時候,黑頭蒼蠅勾引來了兩只,第三個晚上,已經不是兩只了,是八只。

現在黃蛋的房間里,四壁爬滿蒼蠅。黃蛋發現,蒼蠅的繁殖能力極強,這些蒼蠅絕對是嫡親,沒有外來戶。說來也怪,黃蛋居然每晚在嗡嗡嚶嚶地吟唱聲里才能安然入睡。為了不讓這些蒼蠅偷偷溜走,黃蛋關緊門窗。從此以后,有人從黃蛋的門前經過,耳邊傳來一種聲音,好像有千萬只蒼蠅在打架。

黃蛋很自豪地認為,他家的蒼蠅肯定比其他地方的蒼蠅個頭大、叫聲好。單憑那聲音,有一種刮大風的氣勢。他每每沖著亂麻麻、黑漆漆的小精靈們,滿懷感激的樣子,他覺得那一團黑天生就是來陪伴他的。它們制造出的氛圍是別人無法體會到的:繁雜、激越、聒噪。在以前,他的房間里多么的冷清,現在,不管他回來多晚,總有一種聲音簇擁著他,有種暖暖的被接應的快感。黃蛋不計較漸漸變黑的墻壁和四處留下蒼蠅的爪印。        

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哥哥隨時會來電話。那次,哥哥快到小區門口了才給黃蛋打電話。黃清的突然來訪讓黃蛋好慌張。哥哥坐在黃蛋的房子里,鼻子吸了又吸,他想揮動膀子驅趕亂麻麻的蒼蠅,又放棄了。哥哥說,把低保證和殘疾證拿來。哥哥又說了,小蛋,你應該找個事做,不能坐吃山空。臨走,哥哥又問了一句,你有超威滅害靈嗎?黃蛋疑惑地搖搖頭。

哥哥再沒有來過黃蛋的住處。

遇上國子是哥哥走了時間不久。秋天的日子短了,夜又是那么長,沒有了兩證,黃蛋的生活一下子緊張起來,他再也不敢隨意地坐公交車,更不能見飯館就進,哥哥說了,要他找份事做。黃蛋不識字,在這座城市里,哪里一下子去找適合他的干頭?黃蛋早早出門,坐在公交車內,眼睛望著車窗外,眼神里滿是無助。那一天,他被一個攤點吸引住,那位烤紅薯的大嫂似乎對車窗后面的他笑了笑。黃蛋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他下了車,向那個女人走去。這時一輛三輪車靠近了他,黃蛋聽到了一聲喊話,嗨,兄弟,去嗎?走,帶你去一個地方,保你有賺的。黃蛋還沒有反應過來,屁股已經在國子的車廂里了。車廂有五六個人,他們對著黃蛋呵呵笑著,黃蛋不明白他們在笑什么。他們去了一個地方,人很多,全是男人,沒有女人。有人不住地號啕大哭,一個中年男人正跪在一個全身裹著白布的亡人跟前,臉貼著亡人的臉,大滴淚水流淌到亡人的臉上……一個人走上前去,拉他起來,中年男人不起來,拉他的人說,已經去世了,讓娃娃好好走吧……娃娃就那點壽命,誰也沒有讓他騎車那么瘋……勸說的人臉上也掛淚。

這是一個送葬的場面。黃蛋不敢向前走半步,他站在眾人的身后,看著一群人跪在一起,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想離開,腿子一軟卻跪倒在地上。不多會兒,有人將亡人抬近一個深坑邊,一個人先下去了,接著是白布包裹的亡人。一陣塵土飛揚里,那個白色的包裹就沒了。一個滿臉流淚的老人,將一張票子放到黃蛋的手里,黃蛋戰戰兢兢地接住?;貋淼穆飞?,黃蛋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眼前老出現那個白色的包裹,那么長,那么扎眼。車上的一人說,太年輕了,才二十一歲,可惜了。手里緊緊攥著那張二十元的票子,好像稍不留神它會飛走。到了小區門口,國子向黃蛋要了五元錢的車費。找回來的錢已經沒有了濕汗,干巴巴的。黃蛋望了國子一眼,他的鼻子一酸,想哭。正在數著錢的國子,拿眼睛白他,有??!然后叮囑黃蛋,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隨時等他電話。

黃蛋從來沒有送過亡人的,第一次經歷那樣的場面,他對著錢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去花,他覺得錢上面還留著一個二十一歲少年的某些東西。他本來想告訴國子,他不想再去送葬了,可是,第三天,國子來電話了,看著閃爍不定的熒光屏,黃蛋的一雙腿就由不得自己了。

從此,黃蛋成了一個專業送葬的人。

兩年時間很快過去了。在這兩年的時間里,黃蛋送了很多亡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起初的恐慌和緊張漸漸淡漠了。當一群人跟隨著一個擔架,高高地抬著一個白色的長長的包裹疾步向墳院里趕時,國子一行已早早在墳院外邊等候。國子的手機很神奇,無論哪里亡故了人,他都是第一個知道。他會給黃蛋他們打電話,根據路途的長短收費。黃蛋內心對國子的看法也逐漸改變,他覺得,國子做得對,要不是國子,他去哪里看那些亡者的最后留影?人都說埋亡人攆著送呢,非親非故,送上他們最后一程,見上最后一面,便是永別。

初冬的太陽光已經沒有了溫度,風冷颼颼地刮,有種透骨的冰涼。黃蛋他們縮著脖子坐在國子的車上,遠遠看見山腳下一行人,腳步匆匆,白花花的,那種白有些刺眼。國子招呼大家下車。黃蛋下車后,他跟頭絆子地走在最前頭,看到一行人走近了,他加入到送葬的隊伍中。滿眼大小的墳堆被野草覆蓋,干枯的草在風中戰栗。人們一圈一圈地圍著亡人跪著。黃蛋淚流滿面,好像不這樣,他就愧對這樣一群人一樣,但他說什么都沒有勇氣走近墳坑邊去,親手為亡者填上一把土。

父母親的面容黃蛋不記得了,埋葬他們的場面更是模糊,每趕完一場葬禮,黃蛋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母來。聽哥哥說,父親得的是肝病,走的時候吐血,母親是腦瘤。他們都沒有睡炕,說走就走了。父母生了他們兄妹七個,活著的就他和哥哥。哥哥十八歲時自己娶回了嫂子,有幾分姿色的嫂子不明事理,總覺得黃蛋是家里的累贅,見不得哥哥對弟弟好,總是在哥哥跟前說黃蛋的不是。一次嫂子說哥哥不在時,半瓜子半夜敲她的門,把她的魂兒都嚇飛了。哥哥信了沒信,黃蛋不知道。哥哥很少讓黃蛋坐他的車,黃蛋好像對車屁股后面的那條蟲子有種天然的懼怕。事實上,做生意的哥哥是非常忙的,他經常不在家,把田地交給弟弟是很放心的事,弟弟黃蛋對田地有種與生俱來的熱愛。只要雨水好,每一年的吃糧足夠了?,F在土地流轉出去了,每一年開發商根據土地的畝數是有補償的。將黃蛋安排進城也是了卻了哥哥心頭的一塊病。黃蛋成了一個專業送葬的人,哥哥并沒有明確地反對,像黃蛋這樣的能某個事干真不容易。哥哥在電話里給黃蛋安頓,小蛋,得的錢要仔細著花,現在掙錢也不好掙。這樣吧,每一個月給哥上交五百塊錢。黃清拿走兩證的那段時間,黃蛋真的是勒緊了褲帶,有時候一天吃一頓飯,有時候中午吃一頓泡下午啃個餅子就把日子打發了。黃蛋的胃口一直都很好,吃什么都不得病,還能長肉。其實,黃蛋不怎么瘦,從來沒有感冒過,村子里人說,黃蛋有人保佑呢。黃蛋想,自己三十幾歲不得病一定是父母在暗中保護他,所以他特別想念父母。每送一次亡人,感覺像在送自己的親人一樣,別提有多傷心了。埋葬父母親的場面一定是和那些亡人一樣,白花花的一片,那些人里哥哥最痛苦了,失去了雙親,還帶著一個弟弟,那日子不知道有多么的艱難。所以每每嫂子告他的狀,黃蛋都不辯解,他知道,自己越是辯解,哥哥會越生氣。聽完嫂子的哭訴,哥哥太陽穴的青筋跟蚯蚓一樣鼓脹起來。他躲在牛圈里,看著牛大大的眼睛,他的影子映在那雙大眼睛里,水汪汪的。他就抱著牛頭流一陣子眼淚。夜晚來臨,沒有人喊他吃飯,看著嫂子的房子亮著燈。黃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摸黑上了炕,在炕頭,他碰到了一雙筷子,還有已經涼下去的一碗面條。再次抬頭看看嫂子的屋子,哥哥的身影已經淹沒在黑暗里……

在送葬的事情上,不是誰說了能算的,是上蒼的注定。有一段時間,黃蛋沒有事情可干,城市的公園他都記得,早晨起來,在小區門口買一袋爆米花,便來到附近的公園里。已經是盛夏時節,樹木葉片稠密,杏樹上的杏子泛黃了,黃蛋坐在椅子上,對著那些杏子看,就有了吃杏子的胃口。他爬上樹干,用力地搖,杏子哪能招架住這樣的搖晃,一下子掉下來好幾個。黃蛋跳下去撿拾,不料,樹下站著一個女人,好像那個女人也是他從樹上搖下來的。女人個頭小,扎著馬尾辮,嘴巴緊閉,兩顆牙卻從肥厚的嘴唇里邊擠出來,暴露在外。小女人的鬢角很高,額頭泛著油亮的光澤,一只眼睛深陷在眼窩里不能睜開,一只眼睛盯著黃蛋看,不知為什么,她裂開嘴巴笑了。這是個愛笑的女人。黃蛋把撿起來的杏子統統放在小女人的衣襟里。這下小女人感激地笑出聲來。黃蛋被笑得有點不知所措,他干脆坐在椅子上。

那天的陽光有點特別,具體特別在哪兒兩人說不好,然而,這份特別兩人都能感覺得到。小女人就有點羞澀,她唯一的那只眼睛分外的聚光、分外的清澈,像一顆翡翠。黃蛋被那樣的目光刺中了,有點不好意思,有點燥,有點癢,還有點扎,他梗著脖子解開一顆紐扣。為了迎合小女人,他也把一只眼睛閉上了,一只眼睛大睜著。溫情這種東西是壓不住的,全透射出來了,嘴巴上配合掛著一串口水。小女人擔憂地叫了一聲,你的眼睛……沒事,我一直是這樣,黃蛋鎮定地回答。小女人同情了,很疼嗎?小女人說著伸手想摸摸那只緊閉的眼睛。黃蛋趁機抓住了小女人的手。對小女人來說黃蛋的這個舉動太狂妄了,太不可思議了。她抽出手,羞紅了臉,慌張離開。

是第一次觸摸一個女人的手,想必她也是第一次吧。說不上她的實際年齡,應該是三十歲吧,或者更大些。她要是兩只眼睛都好著,一定漂亮!那天離開公園走進小區,人們發現,黃蛋的樣子也很特別,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奇特的東西。

晚上肚子沒有吃就睡下了。睡不著。黃蛋的左手指頭癢戳戳的,還發麻,心里呢,也不好受,有只蟲子在鬧。黃蛋覺得十分有必要和小女人再見上一面。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夏天的公園,晨練的人很多,黃蛋微瞇著眼睛觀望,那些人很專注,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也是無心理會他們。十點左右,果然,小女人出現了。還是上次的那張長條椅。有了第一次的基礎,第二次就熟絡了。兩人坐在椅子上,話題就多了些,感覺比第一次還好。黃蛋發現小女人的眼睛也是紅紅的,想必,她是不是也沒有睡好?但他沒有問。他問別的,問他想知道的那一部分。原來,小女人住在鄉下,她隨父母親剛剛從鄉下搬來,和黃蛋住在一個小區,住十六號樓,是黃蛋的鄰居。小女人今年二十九歲,自小一個眼睛就看不見。小女人說還是鄉下好,她來這里住不習慣,父母在鄉下收糧食,把她一人留在這里好心慌??!黃蛋說他也好心慌啊,咱們在公園里走走吧。小女人笑著點頭,遇到了知音一般,跟隨著黃蛋,兩人閑散地走著,也說話,也不說話,頭頂的太陽依舊含情脈脈。黃蛋獨特的步子讓小女人不時地咯咯笑兩聲。中途,兩人說到職業上去了,問黃蛋是干什么的,黃蛋一時有些難為情,他囁嚅半天說不出口,不料,小女人說,干啥不是干呢,收破爛的都能過好日子。黃蛋連連點頭,表示贊同。以后兩人會“不約而同”地相遇公園里。同時,黃蛋發現靠南邊的一幢樓上,有一扇窗戶掛上了粉紅的簾子,在簾子背后,小女人的身影時隱時現。以前怎么沒有留意呢?

白天趕完一場葬禮,夜色濃濃,黃蛋走進小區,遠遠地,他看到一幢樓上照射出來一束亮光,黃蛋就猜測小女人這會兒在忙啥?他不由得向那扇窗戶多看上一會兒,那道亮光直射下來,劈開灰暗的一角,光亮一樣也是粉紅色的,這跟其他窗戶有著多么大的不同!黃蛋走近那亮光里,久久地站著,仰起頭,暖意溢滿心頭,也好像那道光亮專門為他而留。從此,夜晚,無論回來多遲,都會有一束粉色的光亮在迎接他,等候他。一次散步,鳥雀的叫聲在林蔭間回蕩,四處飄蕩著月季花的香息,不經意間,小女人將一根手指頭伸過去鉤住黃蛋的一根手指頭。黃蛋不貪,就一根讓款款地鉤著,渾身卻有種觸電般的酥軟。

那個晚上,黃蛋躺在床上,黃蛋心里產生了一個想法,他把這個秘密深埋心底。

有了那個秘密,白天的黃蛋走路躲躲閃閃的。他擔心小區里的人會把他的身份爆露出去,萬一讓小女人知道了,嫌棄他,那么,他的一切努力將要泡湯。自此,黃蛋走路盡量隱蔽些,盡量不和那些好事的老人們碰面。最好是夜幕降臨,所有的人都回屋去了。小區有個圓形的亭臺,供人們納涼,在那里有幾盞太陽能燈,夜晚會自動亮起來。黃蛋寧愿走彎路也不能靠近。行走在暗處也緊張,在暗處似乎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他。他不由得往暗處窺探,好像他的秘密就藏在袖管里,稍不留神會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夜晚,睡不著的時候,黃蛋就開始構想自己的宏偉藍圖。哥哥不也是自己把嫂子娶回家的嗎?哥哥婚禮的場面他是有點印象的,不過,相比哥哥,自己結婚的場面不要整得太大,有三十桌宴席就夠了。明年的這個時候,積攢的錢應該差不多了,置辦二十桌宴席綽綽有余。四鄰八村的人都請來,還有自己的那幫子朋友,平時在哭場子上建立起來的友情不可小視。包括國子。二十桌宴席不夠怎么辦?還得靠哥哥。不過,羊毛出在羊上身,那么多的人不會空手而來,這一點他是有把握的。收的賀喜錢全歸哥哥好了。把村子里最好的廚師請上,還是馬三的家里吧,那女人茶飯一流。還愁啥?

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日子!

備受關注的當屬新娘子了。在那一天里,穿戴一新的小女人,頭上搭著紅蓋頭,身上穿著綾羅綢緞,想想都美。小女人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洞房,盤腿坐在炕上,背對著大家,也只有他才有資格解開新娘子頭上的蓋頭。一大群人大聲喊著親個嘴,親個嘴,小女人羞答答地就鉆在他的懷里,他就親了。那么多人呼叫,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于是就再來一個。小女人唯一一只眼睛閃閃發亮,長長的睫毛像一鋪簾子,可怎么也抵擋不住她的含情脈脈。這么些年,在哪里能遇見那樣一只柔情似水的眼睛?

就她了!

黃蛋勒緊褲帶,能節省的盡量節省。饑餓這東西一旦蘇醒了特別折磨人,似一條蟲子在肚子里亂竄,張牙舞爪。原先積攢的油水全被稀釋殆盡,能感覺到肉和骨頭分離的脆響,肚子立刻陷下去一個坑,黃蛋將手放在那坑里,喜悅卻掛在臉上,美滋滋地睡去。

轉瞬到了冬天。冬天,那些老年人身子骨挨不過寒冷的侵襲,詆毀著各種醫治手段,不斷地往后世里趕。送葬的人,他們長久地跪拜,長久地禱告,長久地哭泣,覺得沒有疼夠,沒有稀罕夠。每每看到別人哭泣,黃蛋哭得更傷心,他甚至覺得每一位亡者跟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這兩年,他的眼淚越哭越多,似乎在他的心底深處有一汪泉水,清澈、透明、干凈,帶著深深的憂傷,奔涌不息。

一次,送完一個近四十歲年齡的亡人,黃蛋倏地想到了自己,他為何突然之間產生了這樣一個想法,連他自己也說不上。生死的路上無老少,萬一有那么一天,自己像地上躺著的那些人一樣,身上裹著三丈六尺白布,被安葬在一個小小窯洞里,土塊封門,與世隔絕,黑暗、潮濕、陰冷,沒有空氣,見不到陽光,沒有親人的陪伴,在久遠的時光里慢慢消融……哥哥會不會哭得很傷心?絕對的,在送葬的人群里,哥哥是他最親的人,哥哥放大悲聲地哭訴著,誰也勸不住,我的弟啊,我的小蛋,你還那么年輕說走就走了……兩個侄子也應該是流著眼淚一遍一遍地喊著:叔叔啊,叔叔;嫂子呢,不好說了,這幾年再沒有見她,她一定顯出了老相吧?風兒將野外的蒼涼營造得透骨、冰冷。埋葬他時,哥哥會幫他試試墳。但他相信,送他的人一定會很多,他參加了那么多的葬禮,那些亡者的親人一定記得他。那一天,在眾人的哭聲里,在眾多扁癟的墳堆旁,新起了一個黃土包,那便是他。

那么,小女人怎么辦?

夜里,在漆黑不見五指的暗處,黃蛋一個人這樣地想著,一行淚水滑出眼角,一滴一滴滾落。

一個夜晚,黃蛋走進小區,意外地發現迎接他的那一束亮光不見了,他慌張地跑進自己的房間里,他看到,對面那扇掛著簾子的窗戶緊緊關閉,粉紅的簾子不翼而飛。他奔下樓去,來到十六號那個樓層,敲了半天沒有人開。對門被吵煩了,打開門說人家搬回鄉下去了,別亂敲,咣一聲門關上了。在巨大的響聲里,黃蛋一步一步走下樓梯,他感覺自己正一步一步走近一種空茫里,連同他的秘密。

手機不停地響,在床上躺了四天的黃蛋,沒心思搭理任何聲音。手機不依不饒,接通,是國子,國子的聲音像鋼珠子蹦過來,黃蛋,你死了嗎,有氣嗎?有氣的話往小區門口走。也只有國子有能力讓黃蛋重新從床上爬起來。

一次,在夢境里,黃蛋意外地和小女人相遇,她人瘦了,臉上沒了笑容。黃蛋覺得小女人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才不辭而別?或者小女人從小區里老人口里知道他的身份決然回鄉下去了。

冬天往深處延伸,寒風肆意。天剛剛麻麻亮,黃蛋就被國子叫醒了,他迷迷糊糊上了車,車速加大了風的急促,也加劇了風的冰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滿耳的吼叫,滿眼的黃塵,車上的人都抱緊了膀子,縮著脖子。今天兩點鐘還有一個亡人,國子說。車上的人大概都睡著了,無人作答。國子就閉緊嘴巴,專心地開車。

黃蛋的手機響了。是嫂子打來的。嫂子哭著喊道,小蛋,你趕快回來,你哥他……

黃蛋見到哥哥時,哥哥已平展展地睡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個老虎毯子,雙手冰涼,黃蛋摸摸哥哥的臉,一樣的冰涼。黃蛋吃驚地望著哥哥,哥哥一點不像哥哥的樣子了。一旁的嫂子說,你哥哥半夜回來說頭痛,讓我給做點拌湯加點醋他想喝,喝了不久,就喊頭疼得,抓著自己的頭發那個揪啊。黃蛋一聲不吭,他好像在聽別人的事情,送了那么多的亡人,他從來不會想到要送自己的哥哥,就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走光了,也挨不上自己的哥哥。我要給你打電話的,你哥哥不讓,他說天亮去醫院??墒?,沒有等到天亮他就……誰也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就睡在了地上。

多么高大健壯的一個哥哥。

北山腳下的墳院里驟然熱鬧起來,記憶里,有好多年黃蛋的家族里沒有去世人。一村子的人都來了,黃蛋的哥哥做生意,大都不在村子里,人們都想送送他。嫂子遠遠地飄過來,不遠處,兩個侄子表情麻木地跪著,黃蛋在給哥哥修理墳坑。一早墳請人打好了,墳干糧也吃了。黃蛋去給你哥哥試試墳,黃蛋走向那個深坑里,一會兒,他從坑里爬上來。黃蛋走近哥哥,他想最后一次好好看看哥哥,該有多長時間沒有見到哥哥了。哥哥的眼角有一點血跡,塌了水分的臉顯得鐵青,嘴巴半張著,想給弟弟安頓什么似的。黃蛋伸出手幫哥哥把嘴巴合上。哥哥瘦了,瘦得讓黃蛋不相信那就是哥哥。他想放聲大哭一場,可是,此刻,他卻沒有了眼淚。來了五個人將哥哥抬走了,兩個侄子趴在亡人的身上大哭起來。黃蛋有些恍惚,那一天,他感覺自己不是自己。他走向墳坑,拿起一把鍬往坑里填土。塵土在墳院里蔓延,哭聲一陣緊著一陣,就在哭聲里,哥哥的身影徹底從黃蛋的眼前消失了。墳院里人散盡了,黃蛋在給哥哥的墳頭上壓土塊,然后將墳堆的周圍用鍬拍瓷實。他干得不緊不慢,無所掛礙。

回到小區已經是黃昏時分,黃蛋感覺四肢無力,他只想好好睡一睡。眼睛一閉,一張面孔浮現了,鐵青的顏色,嘴巴半張著,眼角有一滴血跡,帶著墓穴的氣息……每次,哥哥在電話那頭叮囑小蛋把錢仔細點花,哥有空就過來。哥哥一直沒有空出時間過來。他怕哥哥來,他很少主動給哥哥電話,在失戀的那段時間里,哥哥是來過電話的,他沒有接,他固執而冷酷地保守著自己的秘密,他披星戴月,風雨無助,他都想好了,怎么跟哥哥撒謊,怎么應對哥哥。小蛋你做的事情哥全知道,全知道,呵呵……聲音在黃蛋的頭頂上空回蕩著。他翻起身猛地揭開了床墊。他的秘密全在那里。他想把它們一張一張撕碎。黃蛋卻愣住了,距離一沓錢的不遠處,工工整整地放著他的低保證和殘疾證。哥哥來過。哥哥啥時候來過?難道哥哥早預料到了自己的病……

黃蛋癱軟在地上,他想喊聲哥哥,嗓子眼里仿佛塞了一把柴禾,干澀得發不出聲來。拖鞋就在旁邊,他順手抓起來朝著自己的臉左右扇著,啪!啪!啪……

蒼蠅受到了驚嚇,紛紛亂飛。聽到嗡嗡嚶嚶的聲音,他想嘔吐,黃蛋感到這些黑色的家伙是那么令人生厭。原來,從骨子里,他是厭棄它們的。他沖到窗戶跟前將窗扇打開,揮動著手臂,奮力驅趕,滾!滾!

剩下最后一只蒼蠅的時候,黃蛋笑了,他走近窗戶把窗扇開得更大些,身子向外試探了一下,他打算跟隨最后一只蒼蠅飛出去。此時他看到,對面的那扇窗戶半開著,粉紅色的簾子在黃昏的霞光中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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